楚青看向这碗今天煎了这么久也煎不好的药,说实话,他后悔答应让金璋这个新手帮忙了。
“那你没事吧?”
“我没事。”金璋一脸愧疚地看着楚青,“楚青哥,对不起,我这么笨,没给你帮上忙,还给你添麻烦了……”
楚青笑了笑安慰金璋,“没关系,你是第一次煎药,这很正常。”
“好了,这里交给我,你先去把这包蜡烛送到后院第三个房间。”
目光闪躲了一下,金璋害怕地垂下了眼眸,“对不起,楚青哥,我……我不能去。”
“怎么了?”
“其实我刚刚偷看了一眼,我知道今天来的是阴巡官大人贺岩……我害怕他……“
楚青似有所感,“他欺负过你?”
金璋点了点头,一抬眸,眼神委屈又害怕,“我得罪过他,但我不是故意的,我道歉了,但他还是……所以我被欺负的事他一直不管……楚青哥,你能不能不要告诉他我在你这里,我害怕他又……”
想了想贺岩那副总是冷漠阴沉的脸,又想了想贺岩狠厉无情的作风。
这个阴巡官的确名声不佳。楚青觉得金璋的害怕情有可原。
“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过来。”
楚青拿着蜡烛,快步走了过去。
而金璋盯着楚青的背影,眉眼愉悦上挑。
走到门口,看见里面那一幕,楚青便愣住了。
李温坐在凳子上,贺岩站在他面前,此时,李温闭着眼睛,双手紧紧抱着贺岩的一只胳膊,这姿势不是拥抱,但李温的身体几乎笼罩在贺岩的庇护下,就好像是李温抱着贺岩的腰,紧紧靠着他的胸膛。
这姿势很亲密,但贺岩就这样任由李温抱着他的胳膊,垂眸静静看着面前坐着的李温,目光竟有些温柔。
楚青忍不住停下脚步,犹豫了半分钟,才迈步走了进去。
一包蜡烛全点亮后,李温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你好点了吗?”楚青关心地问。
李温垂着眼眸,后知后觉地羞耻,他尴尬地不敢抬头,“……好多了,我没事。”
“嘴硬。”贺岩直接拆穿。
李温不知所措地扣着手,没敢抬头。
“能说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我……”李温垂着头,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这么怕黑,背后应该另有隐情。作为一个医生,我建议你最好说出来,不要压抑,直面问题,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李温紧紧拽着自己的手指,脸色有些苍白,烛火映照下,李温有些僵硬蜷缩的背影投影在墙上,让人看着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行了,不想说就走。”沉默中,贺岩忽然开口,然后抬脚要走。
刚一转身,李温忽然道,“不,我说,我……想说。”
贺岩顿了顿,扭头对上李温的眼睛,刚刚还无措纠结,满是胆怯忧伤的目光,此刻却多了一份坚定。
“其实,是因为一场车祸……”
高三毕业后,父母为了庆祝李温毕业,带着李温来了一次自驾游。他们一路往北走,玩了许多城市。
期间,他们玩的都很开心,然后他们又换了条线路,一路玩了回来,进入N市后,他们经过永河上游,停车休息时,听人提起旁边有个镇子依山而建,古声古色,几乎没有商业化的痕迹,而那座山叫九岳山,山上景色优美,很有名气,听说半山腰还有一座非常漂亮的民国洋楼,可以免费参观,但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封山。
他们到那里的时候,九岳山正好对外开放了,但只有三个月时间,这一消息传出去后,许多游客专门赶过来登山赏景。
李温从不喜欢爬山,也不喜欢参观什么建筑,但这次却莫名对那座九岳山,对那座建在山上的民国洋楼产生了好奇,那股莫名的吸引在心底徘徊,年少冲动,想一出是一出,从不考虑是否麻烦,也不会去设想后果,所以李温便临时起意,央求父母带自己去,父母向来对李温是有求必应,所以他们便改了路线,准备去镇里住一天,第二天再去爬山。
但走山路时,却发生了意外。
那时,天刚黑,山路上偶尔才有车辆驶过,李温正和父亲说着话,忽然看见一个黑影从路上闪过,猴子还是兔子什么的,没看清楚,但情急之下,李温的父亲便下意识地躲避,方向盘一转,来不及回旋,他们的车直接撞破栏杆,掉落到了山坡底下。
山坡底下,才是真正的一片漆黑。
被撞得全身酸疼,两眼发黑,李温挣扎着从碎掉的玻璃爬出车厢,腰腹处似乎受了伤,一动就疼得要命,可李温还是忍着剧痛拖着身体爬到前车座,借着本就昏暗不明的月光,往里一看,父母全都歪躺在车内,一动不动。
李温拼命喊爸爸妈妈,拼命伸长胳膊去晃他们的身体,但他们却毫无反应。
那一刻,在黑暗无人,在寂静可怕的山坡底下,李温感到无比绝望。
冷静理智的弦一根根断开。
李温哭喊着求爸妈理一理他,可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哭声。
心如刀绞,牙关打颤,李温趴在破碎的车厢旁,趴在死去的父母身体旁,胃里一阵恶寒,想要呕吐。
此时,背后忽然传来各细碎怪异的声音,像风穿过树林草丛,发出的那种鬼哭狼嚎的声音。
李温背后一阵发冷,他顾不得抹去眼泪,急忙去找掉落在车上的手机,终于找到时,手机已经碎裂成了两半。
希望破灭,求救电话打不了,该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
听着四周奇怪的声音,又看着四周阴森恐怖的环境,李温感到害怕,他下意识地拖着身子往外爬,一边爬,一边呼救。
可身上的伤太痛了,他爬了一会儿,就出了一头的汗,身上还一直发冷打颤,好像被吸干了所有鲜血,被扔进了冷库。
而在这荒无人烟的夜晚,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山底,没有一点点回应。
李温不敢深想,可他清楚地意识到,不会有人来救他,而他这样漫无目的地乱爬,也永远爬不出这座山底。
他被困在这里了。
在这深山里,在这半夜时刻,基本没有多少来往行人,如果幸运,今夜有路过的人打了报警电话,可是救援的人找到自己也需要花费大量时间。
那在等待的过程中,自己可能被冻死,可能血尽而死,也可能是被野狼吃掉,也有可能是被遗忘在这里,最终饿死……无论如如何,他的结局好像都是一个死字。
彻底认清了结局,李温心灰意冷,他直接翻身躺在地上,不再拖着身体往前爬。
那一刻,他认命了。
可一静下来,昨日那些美好的记忆在脑海里不断闪现,李温忽然感到无比后悔。
他不该临时起意,非要来爬这个上面九岳山,否则他们就不会走这条山路!不!他一开始就不该想着来自驾游,否则他们一家人就不会出车祸。
爸妈是他害死的!爸妈是他害死的!
李温痛苦地蜷缩起来,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又痛哭起来,可到最后,他哭的力气也没有了,眼泪也仿佛流干了一样。
此时,可能已经后半夜了,夜似乎更静了,连头顶的月亮都亮了起来,发着惨白瘆人的光。
可月光被层层茂密的树荫遮挡,四周好似个暗无天日的坟墓,而自己被提前埋葬了进来。
他还活着,但好像已经死了。
听着周围发出飒飒作响的声音,听着虫鸣越来越近,好像爬过枯叶枯枝和泥土,然后爬进了耳朵里,钻进了袖子里……慢慢地,李温觉得全身爬满了虫子,它们啃食着自己腐朽的尸体,贪婪地喝血吃肉,往身体最深处钻去……
李温觉得全身密密麻麻的疼,他挣扎着想抬手把它们拨走,可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慢慢地,不知道是山底太冷,还是血已经流干了……李温全身针扎般发寒,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
意识渐渐模糊,眼皮沉重,李温缓缓扭头,他想最后扭头看一眼爸妈,可太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对不起……
李温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李温以为自己会死在山底,但第二天清晨,一个进山采药的老爷爷发现了李温,李温这才得救。
可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李温陷入了失去亲人的极大痛苦和愧疚中,从医院离开后,李温便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玩闹。他大姨和表哥王成林对他非常担心,便把他接回他们家里,细心陪伴。
可这愧疚却成了心病,难以治疗,伴随着失眠噩梦,李温越来越消瘦,越来越沉默寡言,他总是点头应付亲戚的关心,但却不说话。
他从一个活泼阳光的少年,变得颓丧忧郁,之后虽然渐渐开始振作起来,但再无之前的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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