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碎了又合,岩浆沸腾,跪坐在圆台上的“新娘”宛若地狱修罗,不好相与。
章呈风满腔怒火,五脏六腑皆被灼烧,他的分身和他一样的,善妒、嚣张。换作本体来,他做的绝对比分神要绝情得多。
过了许久,怒火被平息,章呈风挥手,一方巨大的银镜出现在他面前,镜的那头,一具白骨静静躺在冰棺中,他缓缓站起,走进银镜,铁链碰撞间发出叮叮的声音。
银镜巍然,章呈风走进银镜中,似走进独属于自己的巨大棺材里,随着其身子消失在银镜中,铁链也仿佛失去目标般忽的掉落在圆台上。
章呈风走到镜的那头,这是一间宽敞的亮堂堂的房间,无数根蜡烛在空气中燃烧,火花时而发出噼啪声,但是室内温度依然能够在其眉眼上留下痕迹。
他身上已然没有铁链,这也不奇怪,铁链并不是外人控制他的工具,而是自己给自己上的“枷锁”。这“枷锁”自然凭心而动,随他而断。
章呈风的步伐越来越局促,明明冰棺就在眼前,他却宛如即将嫁人的新娘子,神情举措尽是对即将面见夫君的不安。
他的手指微动,站在冰棺旁仔细描摹白骨的脸,白骨皮肉全无,但章呈风却能够反复沿着脸型描摹,这具白骨,是他的爱人的。
三百年前,柯家戏班名震金陵,天下人说起戏班也能够说出柯家戏班的一二来。可三百年后,昔日的班主之子却化为白骨静静躺在冰棺里。
章呈风一想到这顿时内心苦涩,他的身形摇晃,顿了顿,慢慢爬到冰棺上,似乎要缩进白骨的怀抱中,他喃喃道:“夫君,你何时想起来啊?”
*
次日,柳相歌坐在桌上,第一次觉得饭食无味。他面前,王春兰和李大牛并排坐在一起,二人面皮耷拉,混浊的眼瞅着柳相歌和章呈风二人。
昨夜的动静他们并没有遮掩,柳相歌本以为第二日会换来王春兰的警惕和收敛。看着面前毫无异色,甚至面露贪婪的二人,柳相歌觉得自己和章呈风宛如案板上的鱼肉,面前两人不说收敛了,可是说是有恃无恐。
柳相歌心道:是什么给他们有恃无恐的底气呢?是那些傀儡吗?还是造成一切的幕后黑手?
这一顿吃得柳相歌心神不宁。
饭毕,章呈风偷偷问道:“想想你这是怎么了?今日似乎格外烦躁。”
烦躁吗?
柳相歌心想:也不知道那二人在背后搞什么名堂,心中不安,也自然有些烦躁。
他答道:“呈风兄,我总觉得接下来有些不对劲。我们还是小心为上,你切记不要轻信那二人。”
章呈风笑道:“是为这事吗?那就多谢想想提醒了。”
柳相歌还欲多说些什么,就听到前方王春兰声音传来,“二位公子,傀儡戏要开场了。我们快过去吧。”
柳相歌道:“这就来。”
二人跟着王春兰往走,走到傀儡爷爷那处时,王春兰拿起供台旁边的九根香,点燃,递给柳相歌二人。
“砰——”
柳相歌大惊,望过去,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那李大牛掩起来。
红烛燃烧,供台上摆着新鲜的刚煮好的鸡和鱼,玉碗盛着饭,三碗饭,三双筷子,筷尾对着供台。
四周漆黑,烛光摇晃,供台上的傀儡眼珠子映着烛光,显得奇诡。
王春兰操着一口粗音,她道:“二位公子,来上香吧。”
她将六根香递过去,见柳相歌不接,也没有着急,她提着两边嘴角,露出上齿,上齿不齐,还沾有红色的块状物,她宛如提线木偶般,一顿一顿,僵硬解释道:“二位公子,莫怕。这是我们村子的习俗。也是偷月姑娘传下来的。傀儡有灵,要让它们乖乖听话,需孝敬傀儡爷爷。傀儡爷爷一高兴,它的这些子孙后代上戏就会更乖顺。不光傀儡师操得更加得心应手,观众也会看得更欢天喜地。据偷月姑娘所说,她们那边祭傀儡爷爷需露天而祭,招全族为傀儡爷爷上香。”
柳相歌依然未放下心中的警惕,他闻言只是勉强接过那六根香,分给章呈风三根。
二人立在老妇身后,学着她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拿着三根香祭拜。
“一拜金银来,小儿眼弯弯,裁了新衣换旧衣,新衣遮得人前丑。”
“二拜珠宝来,木匠手上巧,伐木裁木有灵通,手儿巧换来家中财。”
“三拜心儿来,事中情事中悲,一呼一吸藏其中,心儿献得万万财。”
一句祷词结束,傀儡爷爷的双眼流下一道血痕,贴在供台旁的写着道家祝语的黄纸无风自动。
柳相歌蹙眉听着王春兰念着祷词,他拦住章呈风,二人并未真正行那三拜礼,王春兰也没有回头,他看着王春兰虔诚的背影,心中发毛,暗道:金银?珠宝?心儿?也不知这三样具体指的是什么。
王春兰上香,柳相歌二人依次上了香。柳相歌插香时耐不住观察四周,眼珠子一转,蓦地和一旁的章呈风对视上,换来对方眉眼弯弯。
迅速插香后,柳相歌立在一旁候着章呈风。眼见着章呈风一派怡然,甚至在一根香无意插歪时还有闲心好好整理,柳相歌蓦地为章呈风此种态度一惊,暗道:呈风兄果真不凡,见识广博。他在这种处境下还有闲情逸致,想来是有什么后手在身的。我也无需多忧,省得事情没有发生率先被自己胡思乱想吓到。
王春兰行在前,二人紧随其后,绕过数廊,昨夜柳相歌二人匆匆跟着王春兰来到后院,彼时尚未有闲心观察四周,故而未发觉廊外风景之好,假山,绿水,花卉,草木,一草映一花,一树夹一景,端的是自成美景,相得益彰。
柳相歌靠近章呈风,悄声道:“这的景色着实不错,待会的傀儡戏想必更加出彩。对了,呈风兄,我还没有问过你呢,你这些年有听说过偷月村的傀儡戏吗?”
章呈风摇头道:“我第一次知晓这个村子还有傀儡戏一说,之前路过几次未曾进村过,想来这些年错过许多罢。”
柳相歌眨眨眼,“这样啊,那待会我们可得好好看,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傀儡戏呢。说实话,挺好奇的。”
第22章 红线傀儡幻戏人
“巧手雕的玉面来,悬丝起,傀儡动,一牵一放现灵貌。”
四四方方的舞台,幕布撩开,十指牵放,举动时而大开大合,时而微微一动。舞台上的傀儡着精美衣裳,时而举剑相交,时而抱拳作揖。
李大牛一边牵引傀儡,一边唱着曲应和着舞台上傀儡的动作。王春兰坐在一旁,敲锣助兴。舞台上,傀儡不是傀儡,仿佛变了真人,悬丝间,活生生的“人”儿演绎着背后的悲欢离合。
戏毕,柳相歌感慨颇深,事先王春兰并未提前告知柳相歌他们这场傀儡戏演的是什么,到了现场,坐在台下,听着李大牛报幕——“诸位看官,这次我们演的是《梨园深》。”
初时柳相歌以为演的是梨园戏子悲欢离合的戏码,等到真正坐在台下,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非是什么戏子爱恨情仇,而是一位少时困于梨园的女奴受尽蹉跎,侥幸得救后为报恩替患病恩人从军的故事。
柳相歌感慨道:“呈风兄,实在是不能凭名字断真章。这位女将军真乃巾帼英雄,虽然少时困顿,但不改气节,知恩图报,后面更是凭自己的实力从军护国。不得不说,这出戏,实在精彩。妙极了!”
章呈风莞尔,“这位女将军姓曲,名惊堂,千年前了不得的大人物。那会有‘梨园深,战线长,何人不识曲惊堂?簪缨,烈马,笛声远,打得蛮族落水花。’的说法,最后听说这位女将军死后飞升为神了。我们之后会到素城,每年九月初八,素城会举行为期三日的将军游,彼时惊堂将军的庙宇会大开。若想想感兴趣的话,不如到时候前去祭拜一番?”
柳相歌惊喜道:“呈风兄,你连这个都知道!果真神通广大。”
章呈风笑着补充,“游走江湖久了,这些也见得多了。何况飞升一说是传言,做不得真。倒是惊堂将军美名,在素城很是广为流传。”
柳相歌崇拜地看向章呈风,换来对方扶额赧然,被章呈风逗弄得眉眼弯弯,柳相歌心道:呈风兄见识广博,也不知道他过去是什么样子的。改日我得好好问问他。
王春兰走过来,扬着僵硬的微笑,笑道:“二位公子可满意这出《梨园深》?”
柳相歌夸赞道:“精妙绝伦!活灵活现!多谢王大娘李大爷让我们看到这样难得的傀儡戏。”
王春兰笑意更深了,她道:“柳公子谬赞了,接下来还有一出戏,保管叫柳公子、章公子流连忘返。”
章呈风轻扯嘴角,目含冷意,直视王春兰,冷笑道:“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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