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兰神情一顿,似乎想到什么,又嚣张起来,她道:“那便开始吧。”
李大牛手指微动,随后,傀儡依次登场,这次出场的傀儡不再衣着精美,反倒是身着素衣,扮着男角的傀儡仅仅戴着木冠,扮着女角的傀儡未戴一件首饰,老者唱词悲戚,十指翻舞间,傀儡依次排队登桥,桥边一扮相年迈的傀儡拦住了众傀儡的去路。
它道:“生也喜,死也喜,你们何故走上这奈何明月桥?”
众傀儡的答话不一,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柳相歌听着李大牛口中的唱词,听到傀儡的问话,耳边响起锣鼓声,恍惚间,他仿佛离了偷月村那一张小小的板凳,舞台唱词也变得哀怨。
*
“想想?柯想想?”妇人用手背摸了摸身边小孩的额头,“还是有些发热。早知道让你待在家里了。这一出来,又受了风,小崽子,晚上可有得来闹了。”
“娘亲说错了。我已经长大了,不会闹人的。想想是个乖孩子。”柯想想大声道。
便被妇人一把捂住嘴巴,柳离思急道:“我的小祖宗啊,戏马上开始了。你乖乖听话,不要闹啊。”
柯想想一时无言,明明他已经六岁了,娘亲还是把他和隔壁五岁的纪鹤折相提并论。
他已经六岁了,是个大人了!
“好了,想想乖啊。最近你爹的戏班收了一个孩子。那孩子才练习两天就能被你爹夸奖,想来天赋极佳。这出戏缺了一个小角,你爹就让那孩子来凑数,听说是个男孩。还比你大一岁。待会他就要登场了,想想,我们一起看哥哥表演吧。要安静些哦。”
柳离思轻缓的声音在柯想想耳边响起,柯想想眼珠子一转,心中好奇,暗道:我爹能够急性子,还能有夸人的时候?我倒要看看是谁能够得他亲眼。
柯想想聚精会神地坐在柳离思旁边,不再摇头晃脑,左顾右盼,嘴巴刚要张口,突然想起什么,就立即用手捂住,他时刻谨记柳离思的叮嘱。
一时让柳离思惊讶,不过她也没有打扰柯想想难得的安静时候,只是多看了他几眼。
柳离思心道:我性子温和娴静,他爹的性子却古板暴躁,想想的性子不像是我们二人中任何一个,倒像是从我们二人的性子中各取一点得来的。
随着唱词响起,一个个衣着打扮各不相同,面部妆容不一的角色从后台出来,他们步履稳健,透着从容,排练过无数数次的走位台词让这些角们在灯笼好似闪着耀眼的光。
柯想想注意到其中一小角在初时走位台词稍显稚嫩,可随着时间流逝,已然得心应手,走位、对答毫不露怯,他心中吃惊,暗道:这小角倒有些本事,不晓得是不是娘亲说的那个哥哥?
戏幕起,戏幕落。
此方,彼方,唱词,伴奏,步伐,走位。一出戏下来,倒是让在场的人沉浸其中,戏一落,满堂喝彩。
柯想想憋了好久的话才得以脱口,“娘亲,那个就是哥哥吗?他叫什么啊?”
“叫什么?”柳离思低头暗思片刻,最后笑道,“你爹爹没有提过,要不待会你去问问那个哥哥怎么样?”
“好。”
柯想想牵着柳离思的手,对前往后台急切,一路上很是兴奋,他兴冲冲道:“待会我能带哥哥回家吗?我能和哥哥一起睡吗?我喜欢他,他看起来好厉害啊。”
柳离思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你得问问那个哥哥同意不同意。”
“这样啊。好吧——”
第23章 红线傀儡幻戏人
柯想想由着柳离思牵着手将其带入后台,金玉台的后台不大,仅容两人而过的走廊行走间随处可见戏班里的伙计放置的道具和衣服。
柳离思在前,柯想想在后,二人一前一后走着,路过行色匆匆的伙计时,那些人尽管脚步不变,声色却是沉稳的,他们调笑着喊道:“师娘来看师父啦?想想来看你爹是不是啊?”
柯想想面无异色,却也没有应他们,小脸往一边撇过去,惹得后来者笑意更深。
柳离思笑着点头,“辛苦了,晚上来家里吃饭罢,师娘给你们包饺子。”
“好诶!”
随着声音远去,柳离思带着柯想想走到了房间前,她侧耳细听,房间的隔音不好,漏出的几道声音却让柳离思心蓦地一揪,她推开门,急忙喝道:“柯晃,你这是做什么!这孩子年纪还小,你何必对他这么严苛。”
柯晃放下手中的戒尺,面前的小孩规规矩矩跪着,双手并起,伸直摊开在胸前,其面无异色,小脸白的白,红的红,一双眼,却是古井无波,如果忽略掌心的红痕和高高肿涨,任何人都能够被他巧妙地唬过去。
柯晃放下手,手里的戒尺不知该丢还是不丢,无措道:“夫人,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来就算了,怎么还带想想来?他昨夜不是发热吗?现在好全了?”
柳离思听着男人关心的话语,又看着身材高大的男人露出无措的表情,念着多年情分在,以及自己了解对方,知晓男人不是无端惩罚弟子的性子,心中蓦地一软,她道:“柯晃,我知晓你不是是非不分,无缘无故打孩子的人。你,还有你,你们两个说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柯晃道:“此事说来话长。”
他叹了一口气,轻轻推了推那小孩的肩膀,道:“还是你来说吧。”
小孩被轻推了肩膀,面色无异,他平静道:“师父没有错。”
柯晃道:“那你呢?你有错吗?”
小孩无言,柯晃又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也赖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是我管教不严。没给他做好榜样。”
这小孩是柯晃欲归家时路过一条小巷时捡到的,彼时小孩正被几只野狗撕咬身体,过程中小孩虽有挣扎,可终究力有不逮,最后他被狗咬去几块血肉,自己也弄得奄奄一息。
柯晃当即怒喝,用棍棒狠狠击打赶走那些野狗,小孩强撑一口气对柯晃喃喃:“救……救我。”
柯晃于心不忍,便将这小孩带到戏班。那会夜色朦胧,又正值戏班休息,戏班里很多弟子早已不晓得跑哪里逍遥去了,因此柯晃去而复返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并未惹得他人注意。
柯晃将小孩放到床上,血色沾染柯晃胸前衣裳,他简单找了伤药、剪刀和纱布,本打算给小孩做一个简单的处理的,就在柯晃剪开小孩腿上的布料,匆匆洒下一大片药粉时,伤口竟然无声愈合,血迹一抹,底下的皮肉竟然比之前的更加白嫩。
无药自愈,要么妖,要么鬼。
柯晃本欲推门而逃,未曾踏出门外一步时,柯晃已然静默,他心道:妖、鬼也不应该一瞬愈合,这小孩或许不是妖不是鬼,或许他就是个怪人。怪人怪人,怪字在前,人在后,便也脱不开人的身份。既然是人,那我也该救他一救。
或许是小孩看着和家中孩子一般大以至于柯晃于心不忍。
或许是小孩昏迷前眼里闪过的强烈的求生欲望以至于柯晃心生怜惜。
故而,被推开的门又合上,血迹也被擦拭走了,火折子点燃衣服,这一夜并无不同。
他人只道班主又收了一个孩子,至于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提问的人自然得不到解答。
柯晃给这小孩立了三条规矩:
一,不许放血割肉。
二,不许随意残害无辜者。
三,不许暴露异样。
这次实在是柯晃怒不可遏,怒气上头时下手的力道便也重了几分。
眼睛瞥了几眼小孩的掌心,柯晃难得有几分心虚,可若是再来一次,柯晃还是会继续。
非是他喜好鞭打孩子为乐,实在是这小孩委实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柯晃一直知晓隔壁戏班的邹二自大狂妄,无恶不作,尤其针对柯家戏班,弟子们时不时前来抱怨。柯晃也做出反击,几次带着家伙偷偷教训邹二一顿,但明面上他不能直接反抗,暗地的教训实在是治标不治本,故而邹二气焰日益嚣张。
这不,小孩出门撞上了邹二,便被狠狠为难。
柯晃经过几日和这小孩的相处,算是摸透了这小孩记仇的脾性。在小孩摸黑报复时派几个弟子与他同行。
这是柯晃未料到这小孩为何兜中有钱,弟子被贿赂后竟将邹二绑起带到一处空宅子。期间小孩仗着自己的血肉可以入药,故而先是将邹二狠虐一番,旋即割肉放血将邹二救活,一来二去,邹二生不如死。
最后,也不晓得为何,邹二竟然从空宅子中爬出,血迹一路过去,彼时夜黑无人,故而这么大动静便无人知晓,也是邹二家的小厮清晨开门这才发现邹二横尸于府前。
金玉台后台留有房间给各弟子休息,头晚柯晃因故便留下,彼时清晨,众弟子依稀起来,金玉台和隔壁戏班仅仅隔着一条小巷,故而小厮的叫唤便被柯晃和几个弟子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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