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句子像是有回声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撞击,一遍一遍,越来越快,越来越密,直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的轰鸣。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人压了一块石板,喘不过气来。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但空气像是怎么也进不到肺里。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觉得难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从胸口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眼眶。


    周助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俯下身低声说:“贺总,之前您让我查的那七天查到了,还有律师那边说,如果后续申请上诉,还是有希望能……”


    她没说完,因为她发现贺里完全没有在听。


    他捂着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弓着背。


    “信不信我送你去坐牢。信不信。坐牢。你又想坐牢了。现在就送你去坐牢。被告人余景乐。被告人。坐牢……”


    周助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贺总?”


    没有反应。


    “贺总?”


    贺里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周助听不清。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余景乐我真的错了……我错了……


    周助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答应。像是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被困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密闭空间里,徒劳地对着一句已经无法收回的话道歉。


    周助反应过来,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药,拧开瓶盖,倒出一粒,递到贺里嘴边。贺里机械地张嘴,吞下去,连水都没有就。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手指从头发里慢慢松开,垂落在膝盖上。


    周助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还是开了口。“贺总。您之前让我查的那七天……查到了。”


    贺里这才回神,他伸出手示意。周助把档案袋放到他手上。


    低头拆开封口,动作缓慢而机械,从里面抽出一叠纸。


    第一份是一份协议书复印件,抬头印着“临床试验知情同意书”。


    受试者姓名:余景乐。


    年龄:二十二岁。周期七天。


    补偿金:四万二千元。


    ……


    后面的字他看不清了,握着那页纸的手指开始发抖。


    人体试药。


    难怪那几天他没有来医院,难怪那段时间他一直吃的不多,难怪那段时间随便走两步就喘的不行,难怪他从那天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瘦了那么多。


    难怪他突然拿出来一大笔钱,难怪……


    他把那页纸放回档案袋里,想要把封口折好,但手指不听使唤,折了好几次都没有对齐。


    眼前开始模糊,想要抓住什么,但手指使不上力。


    那份协议从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听到有人在叫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然后彻底沉寂。


    黑暗彻底覆盖上来。


    第81章 新生活


    巷子口,一个穿着卫衣的男人正在跟一只三花猫分一根火腿肠。


    猫比他吃得快多了。


    他掰了一小块丢过去,猫两口就没了,仰头看着他。


    不得已又掰一块丢下去,自己刚要把剩下那截往嘴里放,猫又吃完了,仰头看着他。


    “你吃慢一点,我又不跟你抢。”


    小猫不听,就是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喊:“小余,猫粮到了,帮你放在门口了!”


    余景乐回头应了一声:“哎,来了!”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半截火腿肠随便掰碎撒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小猫低头去吃,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小卖部门口堆着几箱货。他弯腰搬起一箱,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正低着头用手机看剧,听到动静头也没抬:“酱油到啦?”


    “到了,”余景乐把箱子放到墙角,“还有两箱挂面,我一会儿搬进来。”


    女人叫陈姐,是这个巷子里唯一一家小卖部的老板。余景乐住进来之后,隔三差五帮她搬搬货、理理架子,陈姐就让他把快递寄到店里,省得他还要走一大截路去快递站。


    “吃饭了没有?”陈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余景乐摇头:“还没有。”


    “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我一会儿回去煮。”


    陈姐看了他一眼:“你那冰箱里除了鸡蛋还有别的东西吗?”


    余景乐认真想了一下:“……还有两根葱。”


    “那不还是鸡蛋面?”


    陈姐放下手机,站起来,往后头的厨房走:“坐着吧,很快。”


    余景乐没有跟她客气,在门口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时间过得很快,距离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他已经习惯了这条巷子里的油烟味和隔壁楼小孩的钢琴声,短到他偶尔半夜醒来,还会有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出租屋里。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晨晨:「余哥,有个游戏配音的活,接吗?」


    余景乐打字回:「接。」


    晨晨:「行,那我晚点把词发你。」


    回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一抬头,发现那只三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门槛外边,正隔着一段距离看他。


    “你还没走啊?”余景乐说。


    小猫把尾巴收拢到前爪边,端端正正地坐着。


    这时候陈姐端着一碗面从厨房里出来了。碗里热气腾腾的,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有几片青菜。


    她把碗放到旁边的小桌子上:“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刚起身,她就看到了门口的猫:“哟,你养的猫?”


    “不是,”余景乐说,“它自己跑来的。”


    “那你买猫粮就是为了喂它啊?”


    余景乐没有回答,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说:“它没地方去嘛。先喂着吧。”


    陈姐没再说什么,转回柜台后面继续看剧去了。


    余景乐慢慢吃完了那碗面。汤也喝干净了。把碗洗了放回厨房,跟陈姐打了个招呼,拎着那半袋子猫粮走出了店门。


    小猫跟着他走了一段。到了巷子拐角,它停下来蹲在墙根底下。


    余景乐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不跟了?”


    小猫没有再动,就蹲在那里。余景乐笑了笑,转头继续走。走上出租屋的楼梯,掏出钥匙开了门。


    一室一厅的房子,进门左手是厨房,右手是卫生间。再往里走就是客厅兼餐厅兼书房,卧室在隔壁。


    窗台上放着一盆他两个月前买的绿萝,已经长出了几片新叶子,在傍晚的光线里绿得很安静。


    把猫粮放到桌子角上,打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晚上7:23。


    明天约了一个客户,要做一个简单的文案修改。他打开文件过了一遍,改动不大,把几处表述调整了一下。


    晨晨的消息发过来的时候,余景乐正瘫在椅子上,对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呆。


    手机震动,他点开是一段台词文档。点开文档扫了一遍。是路边小贩的角色,没什么难度,也没什么技术含量。


    他回了个「行」,然后把文档存进文件夹。


    说起来,他现在的生活可以用东拼西凑来形容。


    他在本地一家配音工作室挂了名。工作室的老板是个没什么野心,但是个挺有趣的人。


    有点小钱,开录音棚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有个事做。录音室平时接一些游戏配音、有声书、广告旁白的单子,养活了自己和三四个配音演员,余景乐就是其中之一。


    老板的名言是:“够花就行,赚那么多干嘛,又带不进棺材。”


    余景乐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前提是够花的标准别定得太低。


    工作室有活的时候,他就去录配音。


    没活的时候,他在一个自由职业者的线上平台接各种零散的活计。


    比如给小公司写公众号推文,给短视频账号写脚本,帮电商写商品详情页等。


    这些杂七杂八的活加在一起,收入还不错,而且还自由。


    第二天,余景乐推开门准备出门,脚还没迈出去,就愣住了。


    门口的地上摆着一袋早餐。透明塑料袋里装着一杯豆浆和一个三明治,袋口扎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点热气。


    左右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


    瞬间警惕了起来,陌生人的东西可不能瞎吃。男孩子在外面要好好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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