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路边拦了一辆车。


    “师傅,去公安局。”


    回忆到这里停住了。


    余景乐靠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打开弹幕,会不会不一样?


    答案是不会。


    真正让他走进公安局的,不是那个结果。


    是贺宇坐在石凳上说的那些话。


    是白菱推过来的那张名片。


    是大伯打来的那通电话。


    是林越头上的纱布。


    是贺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所有事情叠在一起,像一块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上,直到他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都在用原主做的事情来威胁他,这个案底像一根绳子一样拴在他脖子上。


    谁想牵一下,就能牵一下。


    他走到哪里,这根绳子就跟到哪里。他躲不掉,也洗不掉。


    只要这根绳子还在,它就永远会被别人攥在手里。今天是贺宇,明天是白菱,后天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什么人。


    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拉一下这根绳子。


    既然这根绳子谁都牵得动,那他就把它交出去。


    交给唯一有资格审判他的人——法律。


    他接受调查,接受审判,接受应得的惩罚。只有这样,这根绳子才不会攥在任何人的手里。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干净。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从此以后,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任何人面前,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找一份普通的工作,租一间普通的房子,过普通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


    ——


    贺里坐在办公桌后面,周助敲门走了进来。


    “贺总,按您的吩咐,照片的事已经让它在网上继续发酵了。”


    贺里头也没抬:“嗯。”


    周助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但我想不通。之前我们花了不小的力气才把这件事压下去,现在又让它烧起来……这不是白压了吗?”


    贺里这才抬起头,靠在椅背上:“我不是还有一个未婚妻吗?”


    周助随即反应过来:“您是想用这张照片来退婚?”


    “谈不上退婚。”贺里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本来也没订上。只是让她知难而退而已。盛远集团的千金,总不能嫁一个满城皆知的风流鬼吧?她自己想通了自己走,比我去跟她撕破脸要体面得多。”


    周助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律师来的时候,贺里把余景乐的案子和律师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临走前,他签了一份谅解书,让律师一并带走。


    律师看了一眼谅解书上的签名,抬头看了看他:“贺先生,这份谅解书对余先生的案件会有很大的帮助。”


    贺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律师走后没多久,贺里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贺君。


    刚接了起来,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你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看我们贺家的笑话!你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情,我们贺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子!趁早把贺氏的管理权交出来,别丢我们贺家的脸!”


    贺里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吼完了,才重新贴回耳边,语气平淡:“有事说事。”


    贺君似乎被他这副态度噎了一下,顿了几秒才说:“你回来一趟。”


    “没空。”


    “你那个订婚的事,抓紧时间。你现在出了这样的丑闻,人家盛远那边还愿不愿意要你都不一定了。”


    贺里没有回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订婚。盛远。他后妈的侄女。绕这么大一圈,目标不就是贺氏吗?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他叫住正要出门的周助,“之前我出车祸那次,刹车被人动了手脚。查到是谁了吗?”


    周助转过身,摇了摇头:“没有。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和停车场监控都查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接近车辆。”


    “那就换个思路。”贺里说,“去查那几天所有进出公司的人。有机会接触到车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一个一个查。”


    周助迟疑了一下:“贺总,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方来查?”


    贺里看了他一眼:“打草惊蛇。”


    周助明白了,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出去,贺里又叫住了他。


    “你再放一个消息出去。”


    周助停下来等他下文。


    “就说我上次出车祸,是因为刹车被人动了手脚。现在已经在排查那几天的监控了。”


    周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贺里的用意,消息传出去,如果真的有人心虚,总会露出马脚。


    “是,我马上去办。”


    第80章 开庭


    开庭当日,余景乐穿着统一的庭审服站在被告人席位上,全程低着头。


    审判长开庭宣读,核对案情,检方举证。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按部就班地进行。


    语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辩护律师站了起来:“审判长,我方提交新证据。”


    律师依次呈上材料,第一份,受害人贺里的完整书面谅解书。第二份,其余三起普通碰瓷案件的受害者谅解证明及撤案申请。


    辩护律师开口:“综上,本案全部受害人已达成谅解,纠纷结清。被告人主动自首,认罪态度良好,无恶意、无恶性主观意图,依法应当免予刑事处罚。”


    贺里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从开庭到现在,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被告席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又瘦了。


    才几天不见,怎么又瘦了呢?


    那件庭审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


    审判长看完所有材料,合上文件夹,宣布:“经审理查明,被告人余景乐涉案纠纷,全部被害人已出具体谅书,自愿撤案。被告人主动投案自首,认罪态度良好,社会危害性极低。依据相关法律法规,本案不予刑事处罚,当庭释放。”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贺里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背终于松了一下。


    这几天他到处去找另外的受害者,只为取得谅解书,这事终于解决了。


    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舒完,被告席上一直沉默的余景乐忽然抬起了头。


    “审判长,我拒绝所有谅解。”


    贺里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场面,让他迟迟回不过神。


    审判长皱了皱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全部被害人谅解依法可免,你当庭拒绝谅解,意味着你自愿承担全部定罪追责。”


    余景乐点头:“我知道。我清楚我在做什么。我拒绝贺里先生的谅解,也拒绝其他所有受害者的谅解。所有案子事实存在,行为是我所为。我愿意接受法律判决,接受该有的惩罚。”


    法庭彻底安静了,审判长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做法官这么多年,见过翻供的,见过喊冤的,见过当庭晕倒的,但没见过被害人谅解书都递上来了,被告人自己拒绝了。


    他低头翻了翻材料,又抬头看了一眼余景乐,确认了一遍:“被告人余景乐,你是否清楚,一旦本庭采纳你的当庭陈述,你将面临实刑判决,并留存刑事犯罪记录?”


    “我清楚。”


    贺里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律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按回了座位上。


    他盯着被告席上那个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明显地在起伏。


    审判长沉默了片刻,然后宣判:“被告人当庭明确拒绝全部被害人谅解,自愿承担刑事责任。综合被告人自首情节、涉案事实、认罪认罚态度,本庭最终判决……被告人余景乐犯寻衅滋事、诈骗,违法情节轻微,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如实留存结案记录,不予免罪。”


    法槌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余景乐听完判决,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如果今天接受了贺里的讲解,那就等于把那根绳子交给了贺里。


    但他并不想被任何人掌控,包括贺里。


    被法警带下去的时候,路过旁听席。没有转头看贺里,径直走了过去,消失在侧门后面。


    人开始陆续散去。


    书记员在收拾桌上的材料,旁听席上的人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贺里坐在原位没有动。


    律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被当庭退回的谅解书。他低头看了一眼贺里,轻声说:“贺先生,我们先出去吧。”


    贺里没有回应。他看着被告席上那把已经空了的椅子,脑子里反复回响……


    “我拒绝贺里先生的谅解。贺里先生。我拒绝。贺里先生。我拒绝。贺里先生。被告人余景乐。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十个月。被告人余景乐。有期徒刑十个月。被告人余景乐。十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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