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贺里默默收拾完了屋子,然后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到余景乐面前。


    余景乐正瘫在床上放空,被这突然递到眼前的信封弄得一愣:“这什么?”


    “最近兼职赚的。”贺里言简意赅,拿着信封的手没动。


    余景乐看了一眼那厚度,心里估摸着得有两三千。


    他没接,下意识摇头:“不要。”


    贺里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为什么?”


    “菜钱不都是你买吗?你自己留着。”余景乐找了个理由。


    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狐疑地盯着贺里:“你不是没银行卡吗?你兼职的钱别人怎么给你?”


    贺里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面不改色:“老张帮我的。”


    余景乐:“……”


    行,老张可真是助人为乐新时代好市民。


    他听明白了。


    贺里这是防着他呢。


    钱不经过他的手,让老张当中间人。


    可现在,又把这笔钱给他?


    这操作,余景乐看不懂了。


    这人是精分吗?一边划清界限,一边又上缴收入?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余景乐硬邦邦地重复。


    这钱拿着烫手,感觉像是什么奇怪的补偿费。


    贺里拿着信封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他沉默地站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对不起。”


    余景乐一愣,转过头:“什么?”


    贺里看着他,眼神很专注:“我确实不记得我以前谈过几个女朋友了。所以,我没办法回答你。但以后,只会有你一个。”


    余景乐彻底懵了。


    大哥,这都过去几天了?


    陈年老醋怎么还在发酵?话题跳跃度是不是有点大?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余景乐有些奇怪。


    贺里以为他还在为那晚的事介怀,语气更认真了些,:“我知道,那天晚上是我不好。让你不高兴了。是我的问题。”


    余景乐简直想仰天长叹。


    天大的误会!


    他哪是因为那个不高兴啊?


    他是……他是对自己不高兴。


    对那种即失控,又羞耻,甚至还令人沉溺的感觉感到恐惧。


    可这话他不能说,总不能说自己太享受了,所以故意给自己找点不自在。


    “我没有生气。”余景乐只能干巴巴地否认。


    “那你最近为什么躲着我?”贺里立刻追问。


    “为什么不收钱……”


    “我没有躲……”余景乐的声音在贺里沉默的注视下越来越小。


    他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看着眼前这个微微低着头的人,心里那点烦躁和不解又冒了上来。


    为什么啊?好端端的,之前那个冷漠恶劣的贺里,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赚了钱全部上交,被冷落了还先道歉。


    这副样子,搞得余景乐那点所剩无几的良心,又开始隐隐作痛,甚至生出些罪恶感。


    贺里见他不说话,又靠近了一步,“那要我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


    余景乐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睛,他咬了咬后槽牙,把心里那点翻腾的复杂情绪狠狠压下去。


    “……去给我炒两个菜!”


    他以为贺里会愣住,但贺里几乎是立刻就点了点头,:“嗯。你想吃什么?”


    “随便!”余景乐别开脸,硬邦邦地说。


    “好。”贺里应得很快,转身就快步走进了厨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余景乐坐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忙碌声响,心里不是滋味。


    这好好的未来霸总,失个忆都给他当狗了?


    而且,他怎么越想越觉得,现在比较渣的是自己。


    那天晚上,贺里都为他做到那个地步了,结果他爽完之后,转脸就开始搞冷战,拒绝亲密接触,像个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绝世渣男。


    天呐!


    余景乐痛苦地捂住脸。


    【乐乐:我只是有点别扭。贺里:我懂了,肯定是我做的不够好!】


    【这哪是给钱,这是上交工资卡啊!】


    【贺里:老婆生气了!老婆不理我!老婆不要我的钱!】


    【别冷战了,快快和好。】


    【贺里是不是该恢复记忆了?】


    【是的吧,我记得他家里人快找来了。】


    余景乐看着最后两条弹幕,贺里家人找来,可能就是贺里恢复记忆的时候,也是自己好日子到头的时候。


    想到这个,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一块,空落落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像个没根的浮萍,谁都不认识,什么都没有。


    唯一熟悉的,就只有贺里了。


    他知道不该沦陷,知道是糖衣炮弹,吃了可能会死。


    可有时候,就算清醒地知道那是裹着蜜糖的砒霜,闻着那甜味,感受着那点稀罕的温暖,人还是会忍不住想凑过去,哪怕只是一小口。


    清醒地沉沦,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菜好了,尝尝。”贺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余景乐抬起头,看着贺里端到他面前那盘色泽诱人的小炒肉,可他现在心里堵得慌,什么也吃不下。


    他盯着贺里,忽然很想作个死,想看看这个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或者说,想看穿那层温柔的伪装。


    “我不想吃了。”他说。


    正常人被这么耍一道,忙活半天结果对方一口不吃,怎么也该有点火气了吧?


    余景乐紧紧盯着贺里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只要贺里流露出一丁点不耐烦,皱一下眉,哪怕眼神冷一下,他都能立刻抓住,然后告诉自己:看,他装的,他也不是没脾气,他之前那副样子都是假的,是错觉。


    可他看了半天,贺里的表情只有一丝很淡的疑惑,然后是平静的接受。


    他把盘子往旁边挪了挪,说:“不想吃的话,你想吃了再跟我说,我热一下。”


    “为什么?”他问。


    “嗯?”贺里没懂。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余景乐盯着他,索性把话挑明。


    “是那什么的补偿吗?”他又问了一句。


    贺里眉头蹙了起来,似乎很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什么补偿?你是我男朋友,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可之前你明知道我是你男朋友,你对我也没什么好脸色。”余景乐翻旧账。


    他刚穿来的时候,贺里对他满是防备和冷淡。


    贺里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你也说了,是之前。人是会变的,余景乐。你会变,我也会。”


    这句话忽然点醒了余景乐。


    是啊,人是会变的。


    他自己不也变了吗?贺里为什么就不能变?


    贺里细心地把那盘没动过的菜用碗扣好,端回了厨房,然后又走回床边。


    他站在余景乐面前,微微低着头,灯光从他头顶洒下,让他看起来有点罕见的紧张和笨拙。


    “余景乐,我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所以,我也是第一次当别人的男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着余景乐:“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或者让你不高兴了,你可以告诉我,直接跟我说。但是不要不理我,好吗?”


    这句话像一把猝不及防的钥匙,猛地打开了余景乐心里那扇死死锁住的门。


    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眼前瞬间就模糊了。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活了这么多年,两辈子加起来,对他好的人不是没有。但像这样,全心全意甚至讨好的人,贺里是第一个。


    他以为自己早就练成了铜皮铁骨,可偏偏,就这么一句笨拙的“不要不理我”就能让他溃不成军。


    委屈这种东西,自己一个人硬扛的时候,好像也能扛过去。可一旦有人看见了,问了一句“怎么了”,那点强撑的硬壳就会瞬间碎成渣。


    贺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弄得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帮他擦着,一遍遍地说:“怎么了?别哭……我、我以后会当个好对象的,我学,我都学……”


    余景乐听着他语无伦次的保证,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毫无形象可言。


    就算是砒霜,他也吃了。


    在这一刻,在这个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在这个为他做了一桌子菜、因为他一句话就高兴,因为他掉眼泪就手足无措的男人面前,余景乐清晰地意识到……


    他好像,真的喜欢上贺里了。


    就算他不想承认自己就这么被掰弯了,不想承认自己喜欢上一个未来可能会恨他入骨的男人,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就是为这个人……缴械投降了。


    【贺里这好一招以退为进。】


    【第一次当男朋友,贺里,你是懂怎么让人心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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