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吃什么吃。


    孟澈直接把饭盒扣在值日生头上,监室其他人杵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帮值日生,反而出手帮他一个陌生人。


    看来值日生以前也没少挑走别人的肉。


    打架的下场是小黑屋一日游。


    小黑屋通风,比小时候待过的仓库好不少,既没有霉味也没有灰味,就是前人留下的尿垢太味儿。


    但还是比他小时候待过的仓库好。


    游过小黑屋,被狱警叫去,狱警问他准则读怎么样,反应片刻,意识到《准则》是那两张薄纸上的东西,他看过几遍,能流畅读下来,正巧看见墙上贴的正是《准则》,当即开口照着念。


    狱警被他念得瞪大眼,举起电棍一下下抽他:“读的意思你听不懂?”


    胳膊和腿都挨过精细按摩,回了监室。


    值日生自从见识过孟澈的拳头,彻底失了势,像一位崭新出炉的孙子。


    胳膊疼得不正常,孟澈拨开囚服,青上摞紫,甚是好看。


    同仓的老头儿凑到孟澈旁边,提醒:“读的意思就是背诵。”


    墙角监控摄像头立即斥道:“不准交头接耳!”


    背你祖宗。


    孟澈哼了一声,晏青夷都没逼过他背任何带字儿的东西。


    晚上吃饭,老头儿又凑他旁边,颇有求保护的意思。


    摄像头后面有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他们,不过摄像头远在墙对角,收声不佳,孟澈目视前方,嘴里跟老头儿说:“你为什么进来的?”


    老头似乎早习惯这种脸不对脸的聊天方式,小声回答:“游行。”


    孟澈:“这什么β星不让游行?”


    “π37星!”老头纠正,“让啊,但我那几句口号没过审,被定性成邪教了。”


    孟澈不说话了。


    两分钟后,老头又主动道:“你别对π37印象太差,你住院那三月,电视上天天播地球遗孤天壤国的事,这儿肯定比你们那儿强。”


    孟澈:“口号没过审,你为什么要喊?”


    老头儿笑了:“没有黑暗,谁来衬托光明够亮堂?没有腌臜,谁来衬托无暇的难得?”


    孟澈也笑:“口号没过审,你为什么要喊?”


    老头儿:“没有众生,谁来普渡我佛?”


    孟澈:“口号没过审,你为什么——”


    这次老头儿没让他问完,回答:“总得有人站浪尖儿上挨拍一下子吧,见着不对的东西,都不吱声,可咋整?”


    第二天一早,三名狱警又来查孟澈背《准则》。


    狱警“滴”的刷开监室门,那老头儿先佝着背迎上去:“李管教好!迪克队长好!王指导好!”


    王指导略微一皱眉,李管教的电棍直接照着老头儿肩膀抽下去:“喊人都不会?指导员在这,你先跟谁问好?!”


    眼看第二下电棍劈向老头儿脑门,孟澈冲上去一把握住它:“老东西七十岁了,够岁数给你当爷爷。”


    一直不说话的迪克队长开了口:“明白了,天壤国尊贵的来客,在我们这里待得闷,是该放放风了。”


    “新人不懂!”老头儿腾地下跪,仰头看狱警,“新人不懂事,队长!”


    孟澈真是厌倦了这里边打哑谜。


    确实是放风。


    这是孟澈近四个月来第一次到室外,住院那阵儿也不允许去室外。


    天壤国四季温度差异不算大,最冷十几度,下不出雪,这是孟澈第一次见到雪。


    像他举着枕头殴打晏青夷,打到枕头里羽毛按捺不住蹿出来。


    如果他身上不是薄薄一层囚服就更好了。


    前十分钟,新鲜劲儿没过,雪花顺着宽敞的领口钻进来,扑簌簌的冰凉。


    晏青夷在海里待过两个月,没捡到他之前的事,足两个月一直在海里,没返回陆地,游到了哪里?游过赤道,去了地球另一端吗?看见冰川了吗?


    那里下雪吗?


    一小时后,浪漫的念头也被冻得哆哆嗦嗦。


    被带回监室,缓不过来,手和脚都没什么知觉。


    值日生趁他动弹都费劲,偷偷伸手摸他尾巴。


    他咬紧牙,手攥不成拳,不想吃眼前亏,勤等着血液流畅再动手。


    老头儿瞧着他的样,把一张写满《准则》的薄纸递到他面前,孟澈牙齿还打着颤,哆嗦着推开那张纸。


    “别对着他们干了,你没爹没妈么?”老头儿问。


    孟澈抬起头。


    老头儿在他面前蹲下,也不再避讳说话不能面对面:“孩子,我看你也就二十多岁,父母都健在吧?你爸你妈要是知道你在这受罪,他们怎么活啊?”


    孟澈接过那张纸。


    双手捏着两边展开,一行一行背。


    早上,李管教来检查。


    他刚要背,李管教不满地拧起眉头,同仓老头儿轻咳一声。


    老头儿提醒过,和狱警说话要先蹲下,孟澈屈起膝盖,骤然矮下去。


    抽查,让从第二十五条开始背。


    “在押人员衣食得到保障,患病得到相应照顾;在押人员的人格受到尊重,任何人不得体罚、侮辱、欺压在押人员;在押人员按规定可与近亲属通信、会见……”


    孟澈停住,说:“我想见晏青夷。”


    李管教这次没扬起电棍,只问:“他是你什么人?”


    “爱人。”孟澈说。


    李管教朝他伸出手:“结婚证?”


    孟澈看着那只手掌大鱼际部分鼓起的茧,握电棍握得多,日积月累出的茧。


    李管教看他沉默,冷笑道:“没有结婚证,你爱你妈呢?”


    孟澈竟笑了出来。


    好歹鬼门关走过,大病初愈,一场大雪到底把他折腾到半夜口吐白沫。


    老头儿把监室呼叫铃拍出火星儿,终于喊来了值班狱警。


    狱警领来狱医,他被同仓合力抬上担架,知道这条命又保住了,也确实撑不住,闭上眼彻底没了意识。


    还是治好他破伤风的医院,还是那位医生团队,给他无微不至的体贴照顾,而后递来一沓满意量表,让他划勾。


    孟澈拽起病号服袖口,把手臂没褪去的青青紫紫露给医生:“他们体罚我,我应该通过什么途径申诉?”


    医生笑容满面,细语柔声,指了指量表问题后面写着满意的圈:“您在圈里划勾就可以。”


    孟澈放下量表,盯着医生:“他们体罚我。”


    医生:“先生啊,你用词不恰当,我们家小孩子不听话也是要挨打的。”


    孟澈点点头。


    “原来这就是文明。”孟澈说,“原来这、就是他妈的,文明。”


    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他,眉头嫌恶地皱起,仿佛在看一只猴子,调整两三秒钟,医生最后还是一副温温和和笑脸:“先生,不可以说脏话的,下次我就报警了哦?”


    孟澈不再说话,牙无意识叼住下唇,铁锈味在嘴里蔓开好半天,意识到自己把自己咬出了血。


    他掀起被子,锁铐随之咣啷咣啷,被子盖到肩膀,闭眼。


    半夜迷迷糊糊又被烧醒,视野漆黑一片,错觉自己又置身于实验室监室,研究员的针头刺入血管,故意豁出血,不让他好过。


    晏青夷烧了它,它化作一缕阴魂,纠缠不休。


    鼻腔里着起火,孟澈攥紧拳,用坑坑洼洼的指甲抠掌心——看守中心不给发指甲钳,指甲钳是利器,利器作为危险品一律不准到在押人员手中,可每天早上狱警检查手指,指甲长出白边部分即视为不合格,要罚一顿饭——老头龇出牙,教他如何用牙把指甲啃整齐。


    他揪着被单,总感觉自己揪着的是绿皮垃圾箱下的草叶,拽住这一点触觉,强行留在人间。


    “孟澈!”


    有人喊他名字。


    不对,喊得不对。


    他还不是孟澈。


    那个给他名字的人,最开始喊的是“咪咪”,是“过来,小破烂”。


    “孟澈!!”


    外边忽地响起皮靴底摩擦地砖的动静儿,孟澈认得这声音,在监室里偶尔能听见,有年龄大的在押人员突发急病,或者有想不开的撕床单趁半夜自杀,就能听到这种声,狱警皮靴十万火急地磨擦地面,里面真死人要扣狱警工资。


    孟澈弯了弯唇,指甲被静电裹着,软软的,想起小时候吃第一口棉花糖,晏青夷给买的,比起吃更想着玩,手指戳棉花糖戳半天。


    “我很好!”


    他坐在病床上,不挣扎,不想让手铐发出声。


    “我很好!!”


    又喊了一遍,用没戴手铐的手死死捂住自己嘴,不想晏青夷听见他哽咽。


    外头兵荒马乱停下,他们不让他进来。


    烧退,病好,回到看守中心,中心一楼大厅竖着一面等身镜,他朝镜子瞥了一眼。


    监室里没镜子,连小时候自制的薯片锡纸内层那种东西也没有,因为零食送不进来。看守中心领导认为在押人员应该好好改造,而不是享受,在艰苦卓绝的环境里才能痛定思痛,中心现有的物质条件已经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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