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澈站起来:“放心,我带你走。”


    一周后。


    袁满仍不打算去破烂社区探望孟澈,没有空。


    亚撒告诉他,孟澈因为痉挛折断了桡骨,呼吸停止过两次,人已陷入昏迷——大概率熬不过今天。


    “我、我没有空……”


    他看着亚撒,不知道想从亚撒眼中接收什么。


    接收什么也没用。


    没人帮得上他。


    他晾着亚撒在一旁,转回身面对桌上“电话”,手指抽搐,泪水呛进咽喉,咳得昏天暗地。


    小心翼翼把零件收进盒子,让亚撒带他去看孟澈,电话可以在路上拼。


    涨水是渔夫诡计,国父渔夫转眼成为人人唾弃的对象,恐慌褪去,商场促销,街道堵车。


    电视台到街上拍摄,把印着渔夫的旗帜铺在地上,国民愤恨地踩上去一脚脚踏渔夫脸孔,要是有人专心走路没去踩旗帜,当即会被长枪短炮堵住,摄像头对准,女记者话筒递上去,质问为什么不踩,是不是激进派余党。


    袁满只匆匆瞥一眼,便低下头,手顿住,无法摆弄盒子平板上的“电话”,后脖颈传来钻心疼,低头低得太多了。


    “电话”明明拼好,为什么没有反应?


    他恨自己该好好听课时,只顾着在桌肚里偷偷写检举信,检举加塞到他前边的功勋子弟。


    先天病手术统一抽签排号,那人比他先做完手术治好了先天病。


    他在纸上写:尊敬的复核领导,我只是一个脑瘫患者,如果我是一个亟待换肾的患者呢?是不是要因为本该给我的肾给了别人、耽误了时间只能接受死亡?


    他置这么大的气,他有置气的资格,他不是什么平民,他祖父也是功勋,只不过贡献没加塞那位的祖父大罢了。


    他直接瞒着父母驾驶自动飞船离开母星,高估了自己理论知识,在第一个跃迁点出错,阴差阳错摔在人类已经抛弃的地球上。


    他逃出飞船那一刻,飞船在他身后炸毁,幸好手里拿着电话,只是电话也自此失灵。


    为什么要那么生气,又不是作废了他的序号,只是让他再等一个月,他为什么没有等呢。


    轮椅皮胎擦过木地板,转过客厅拐角,“滴”声传入耳。


    没来得及。


    袁满盯着监测仪屏幕上的红色直线。


    孟澈神态安宁地闭着眼,呼吸罩已经摘掉,不会再像初次见面那样,半蹲在他轮椅面前,握着他的手,说:


    很高兴认识你,朋友。


    晏青夷揽着孟澈,苍白的手掌在孟澈后背上轻拍,哄小孩睡觉一般。


    蓝色的光在晏青夷颈动脉游走,雷电般撕裂空气爬向袁满,袁满心口绷紧,抓住手中电话,没看见电话上信号灯突然疯狂闪烁——


    第74章 【尾声中】生日快乐,小破烂


    孟澈没想到自己还能醒。


    又醒。


    这回不醒也行,真的行,他接受,一个主教殉葬了他唯一的信徒,怎么不算圆满结局?


    他在病房,视野所及全是白的,一只手还被手铐铐在铁护栏。


    医生说他已经断断续续昏迷三个月了。


    因痉挛撞断的手臂桡骨在这期间恢复如初,并且拆除了外支架。


    孟澈盯着医生的脸,医生为表尊敬摘掉口罩。


    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正常的医生,有鼻子有眼睛,目光温和,一副有生之年没发过脾气的样,但又有哪儿不对劲儿。


    说不上。


    比起手上的手铐,他更好奇自己怎么醒的,问:“不是没有针对破伤风的特效药?”


    “当然有。”医生说完,笑得有些为难,“这里是母星,正规名π37希望星,简称希望星。”


    孟澈不说话了,觉得这医生编的。


    恍惚片刻,又想到袁满也提过“母星”。


    “晏青夷呢?”他问。


    “他很好。”医生回答。


    孟澈:“在哪儿?买早饭去了吗?”


    “抱歉,他不适合来见你,”医生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孟澈腕上手铐,“以你现在的处境,可能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孟澈住院这段时间一点一点消化了自己处境。


    π37希望星,距离地球14光年,地球沉没于海水之前,全人类已完成集体移居,天壤国是被遗忘在地球的人类孤儿。


    天壤国当局意愿留在地球保持独立,只是一个月之后就改了口——贫民窟那些居民和子子孙孙种地的农民踊跃响应,以最快速度舍弃天壤国公民身份,成为希望星公民。


    希望星福利体系成熟,予每个人发放一笔过渡金,并在过渡中让他们免费接受教育学习技能。


    光是过渡金就比天壤国公民种一辈子地赚的多。


    天壤当局继续嚷独立会很难看,贫民窟和农民一撤,剩下的人不足5%,这5%里一半是贵族和低一层级的准贵,见惯了权利更迭,生怕自己被连坐下黑手,忙不迭登船去了希望星。


    可惜这不是公司收购,当局到了希望星并不会顺理成章得到高层身份,希望星一视同仁,原本的贵族保住了命,有大把余生好好体验他们最排斥的“生而平等”。


    孟澈身体转好,医院给安排了半个月的恢复锻炼,和健身房那套差不多,更温和,还有营养师调配饮食,教练也好,营养师也好,给他打针的护士也好,每天拿着一份调查表,让他画勾,满意或者不满意。


    确实满意,孟澈都划了勾。


    填完了表,他忽然被戴好手铐、脚镣,推上带铁网的押送车。


    这就不满意了,勾起了相当膈应的回忆,他四岁那年,也是一屋子客客气气的人,让他签下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


    押送车停在看守中心。


    交接狱警态度好得不像话,柔声细语地说:所有在押人员的信仰都会得到尊重,有的人素食,有的人不吃猪肉,我们都会安排相应餐食,请问您有忌口吗?


    孟澈想了想,我不吃肉会瞎。


    狱警介绍在押人员准则,给孟澈发了一张印满准则的薄纸,不会如正常纸张割破手指的那种薄。


    “先生,准则要在两日内熟读。”狱警提醒。


    孟澈:“我犯了什么事?”


    狱警:“爱德华·费奇先生在审讯过程检举了你犯下的反人类罪。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我们早就废除了死刑。”


    孟澈:“爱德华·费奇是谁?”


    “渔夫。”狱警说。


    “我们找到他时,他皮肤40%面积烧伤,切除了部分直肠,采用外携带粪便袋,并不影响生活质量。”


    孟澈沉默好半天:“我犯了什么反人类罪?”


    狱警言简意赅:“武器工厂。”


    狱警一路走,一路介绍几点放风,几点到所里的矿场义务劳动,几点休息。


    走进监区,给孟澈发了个橡皮一样软的盆,又给他一件囚服,让他换上。


    条纹囚服,好巧不巧,缝号码牌的胸口位置都一模一样:0515。


    狱警催促他换衣。


    抓在囚服上的手指指节森森泛白,他瞪着血红的“0515”,将囚服砸在狱警脸上:“我、操、你、妈。”


    检查室里一共六个狱警,都是负责交接的,见他出口成脏,无一不露出惶恐神色。


    “先生!辱骂公职人员入刑!这次就算了,请你务必注意言辞!”


    孟澈杀红了眼,谁来都是一通暴揍,直到隔开监区的铁栅门打开,走出一队穿白色制服的狱警,抄起电棍砸在孟澈肩膀。


    孟澈跳起来大叫,挨了痛,冷静下来。


    靠着墙,喘了两口气,朝着那电棍伸出手:


    “再来一下。”


    监区狱警面面相觑,不知他怎么回事,齐齐愣住。


    没怎么回事,想晏青夷了。


    监区狱警和客客气气的交接狱警截然相反。


    监区狱警让他跟着走,他跟着走,狱警转身就是一棍抽在孟澈手臂:“你是罪犯,谁准你离我这么近?”


    孟澈放慢脚步,保持两步远跟着狱警,又挨一棍:“罪犯不能单独在监道走动,离我这么远,想害我被扣钱?”


    希望星崇尚平等,这狱警想必知道他是什么人,详尽地知道他是什么人。


    孟澈仿佛看到一个裹奶嘴的巨婴,不甘心于这颗星球秉持的“人人平等”,借着职位寻一寻心理安慰,和对小孩破口大骂的劣质教师没区别。


    “长官,”孟澈冷笑,“抽我这两棍,长不了你的威风。”


    狱警嘴一歪,扬起电棍抽下来。


    皮肉疼变成骨头痛,孟澈倒地抱头,那狱警仍补上两脚:“还以为你自己还是孟先生呢?”


    看守中心没食堂,原来有,后来在押人员总在食堂闹冲突,便取消了食堂,改将食物依次送入监室。


    一个监室十来个人,领饭时站竖排,孟澈在最后边等着,他的饭压根儿没到他手里,站队伍最前头那位值日生端着他的饭,把他碗里的肉一块块全挑进自己饭盒,速度之快,孟澈瞠目结舌,和街头游戏机打地鼠似的,动作利索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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