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个月没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还是那件条纹格0515囚服,还是那条下垂的白色兽尾。


    又过了一个月,狱警敲敲铁窗,提醒孟澈明天上午十点开庭。


    狱警来敲窗的时候,值日生在考刚关进来的三个新人背《看守中心》,有几个人一脸麻木地仰着头盯着监室墙上的电视。


    电视信号不怎么样,飘着雪花,大多数时间播一些演讲,专家苦口婆心劝在押人员认罪认罚,检举立功。


    老头儿在给年纪最小的新人看手相,算人家过两天就能放出去。


    这不用算,小伙子未成年,打架进来,对方家里有地位,顶格判也就三个月,这已经关三个月,再不放实在不该。


    不过也说不准。


    等着小伙子挪开,孟澈一屁股坐到老头儿身边,把手掌递过去。


    老头儿噤着眉头细细看他掌纹。


    一团紧张淤在孟澈喉咙,这真是到了绝路,什么玩意儿都信。


    老头儿老神在在抬起头:“我明年一月一号释放,这地方每天早上八点一上班就放人。你要是能当庭释放,到时候来接我一趟行不行?”


    “行。”


    孟澈说完,淤在喉咙里的紧张反而更多,原来他还是不信。


    开庭当天,他穿着这套0515识别服,戴着手铐,还额外戴上了脚铐——相关部门研判他具有不稳定危害性。


    他不在意识别服,不在意手铐,不在意脚铐,他在看旁听席上的晏青夷。


    戴惯了教皇王冠的人,坐姿和其他人显著不同,晏青夷坐在那儿,他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见别人。


    孟澈想笑一笑,破伤风留下了后遗症,嘴角咧得费劲,眼皮跟着抖。


    只好敛起笑意,继续望着……他的月亮。


    监室的小窗是看不到太阳的,只有凌晨两点钟,运气好天晴时,能窥到半个月亮。


    武器工厂工作的兽人出庭控诉他们被迫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毫无人权;伊利亚斯作证他谋杀阿奈;连以前被他占过便宜的富商也跳出来控诉他的欺压行径。


    可是孟澈心情很好,晏青夷头发掺出几缕白发。


    他在这一瞬间才安下心,什么神明,晏青夷只是个保养得当的男人,或者说,他终于将月亮拉到了人世间,夜色太深,月亮得下来陪他。


    陪审团交头接耳。


    “终……终身监——”他们像被谁黏合了嘴巴。


    法官猛然落锤:“无罪!”


    “无罪!”


    “无罪!”


    庭审全程直播。


    各个机位的摄像头来拍孟澈特写,孟澈看着晏青夷。


    这男人鼻腔淌下一行血,嘴角扬起来,没来得及露出那对梨涡,整个人从座椅跌下去。


    孟澈瞳孔骤缩,手扳住隔板跳出被告席,只跑了两步,被一众狱警摁在地上,下巴险些磕碎。


    “你让我看看他!”他喊。


    “你让我看看他……让我看看他,就看一眼!”


    他的手逃脱束缚,往前爬了半步,再不能动,于是双手合十,朝压住他的狱警拜了拜:“让我看他一眼,求你了!”


    他没看到晏青夷,视野全是慌乱的人群,乌云一般遮住了他的月亮。


    “无罪”的结果当然不作数,谁都知道晏青夷脑控的本事。


    孟澈已知武器工厂的武器会被用来屠杀天壤国半数平民,仍逼迫兽人劳工生产枪支,反人类罪名成立,终身监禁。


    判了刑,转送到监狱。


    监狱一人一张铺,上下铺,比看守中心强,看守中心一张大通铺,一屋十五个人,人人睡觉都得侧着,不然躺不下。


    正常到监狱这一步就能会见了,但晏青夷申请会见没通过,他在被反邪教组织调查。


    当局没动晏青夷,当局自然不是忌惮圣临教那些个不成气候的信徒。孟澈觉得这不是好事,不好到不敢细想。


    二十七岁,4月5号,该过生日了。


    晏青夷送的东西居然进来了。


    老样子,狱警说裤子金属拉链是危险品,衣服内侧走线粗,怕他拿着自残,没收了大部分衣服,只留给他一两件挑剩下的。


    蛋糕被狱警当着他面儿一口一口吃了。


    孟澈只问:“好吃吗?”


    “好吃!”狱警点头,“他在哪家买的?”


    自己做的,不是买的。


    一本儿童绘本完好地到他手上,绘本不是精装,封皮是软装,所以送得进来。


    《海的女儿》原版。


    刚和好那阵儿和晏青夷提过,说袁满要送他,晏青夷说,我送你,不许拿别人给的东西。


    原版的结尾,王子错认邻国公主为救命恩人,即将迎娶邻国公主,小美人鱼必须在婚礼当天把刀子刺进王子胸膛,才不会变成泡沫。


    她没有这样做。她变成泡沫,去往天空,像每一滴水那样。


    故事到这里没有结束。


    人鱼寿命远长于人类,却没有人类的不灭灵魂。原来小美人鱼只是想要拥有人类的不灭灵魂,天空怜悯她,给予她三百年考验。


    晏青夷不用像小美人鱼那样经历三百年考验,因为孟澈早就把自己的灵魂分给了这条鱼。


    晏青夷既不是海的女儿,也不是天空的女儿,晏青夷是孟澈的女儿。


    绘本最后空白页上,熟悉的隽永字迹写着:


    “生日快乐,小破烂。”


    第75章 【尾声下】海的女儿


    渔夫只判了两年监禁。


    因为此人对医学方面作出重大贡献,遂得以从轻,说人话就是:渔夫拿实验室几十年全部的人体活体试验报告跟当局换的。


    孟澈刚开始觉得不可思议,后来也想开了,这事儿在历史上曾经发生过,某某国战败投降,向某国上交人体实验全部数据,当时部队试验所的核心成员一个也没进被告席,战败后回了故乡,该当教授的当教授,该做院长的做院长,安度余生。


    战犯们安度余生。


    估计渔夫没法儿那么“安”,毕竟身上挂着粪袋子呢。


    早上叠床铺时,监室吊高的窗户上头落了喜鹊,叽叽喳喳。


    同仓的一个小伙子当即道:“报喜呢!是不是给孟澈叫的?”


    小伙子是孤儿,没有家里人给送衣服,监狱发的厚衣服被狱霸掳走,下雪的天,识别服马甲里一件哆哆嗦嗦的半袖,孟澈看不过去,从自己仅有的三件厚衣服里分了一件毛衣给他。


    给的时候心淌血,晏青夷送来的衣服,都是晏青夷特意穿过,每一件上都沾着孟澈最惦记的水腥味,旁人嗅不出。


    小伙子记他好,也帮不上他别的,没事儿就念叨:“你肯定能出去!二审肯定无罪。”


    孟澈笑笑,继续听喜鹊叫,人没关多久,迷信添了一大堆,真巴巴盼着喜鹊是来给他报喜。


    “傻X,那是乌鸦。”狱霸打了岔。


    放风一小时。


    监狱里有个百事通,此人贩卖公民信息进来,父母、叔叔、表哥堂姐全在监狱系统任职,电视上不报道的消息,百事通知道。


    他兴冲冲跑到孟澈面前,要孟澈那件高领羊绒衫,换一个消息。


    “肯定物超所值,你就点头吧。”


    孟澈已经猜到百事通想说什么,还是愿意听细节,于是点了头。


    渔夫死了。


    动手的是一名连环杀人犯,本就以开膛手著称的医学生杀人犯。


    单独关押了六年,心理评级降为无危害,监狱把他关进渔夫同仓。


    上午正常去木材工厂工作,开膛手偷偷带回一条木楔,藏在袖管里,不知怎么逃过检查,那条削尖的木楔当天晚上就豁开了渔夫胸膛。


    趁渔夫没咽气,有条不紊把渔夫双肺、胆管、做过手术只剩半个的胃,一件一件掏出来,一样样托到渔夫眼前显摆。


    掏到肾的时候,渔夫咽了气,开膛手很是生气,嫌渔夫咽气太早,抄起木楔砸出了渔夫脑花儿,狱警吹哨架开他时,渔夫脑花儿碎得比果酱还稀。


    他让百事通讲了两遍,还想听第三遍,忽地听见狱友喊:“信号塔上有人!”


    “有人!”


    “我天,信号塔上有人!”


    他也好信儿看过去,笑容僵在脸上。


    是个废弃得已经歪斜的信号塔,却是监狱周围唯一建筑物,其他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山。孟澈在天壤没见过这样的光秃,山的棱角仿佛刀切,全是灰白的岩石,没有任何植被覆盖。


    不下雪,天气阴冷干燥,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就是一道血口。


    信号塔比孟澈在天壤见过的同类信号塔更高,离监狱并不近,从他这儿望过去,塔上攀爬的人只是模糊的黑影。


    他看不清,可他知道那是谁。


    对方在信号塔最高一格的小平台坐好,从背包里掏出更小的一团影,举起来晃了晃。


    还把小白带来了。


    小白被晏青夷转身塞回双肩包里,晏青夷又朝他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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