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瓢泼大雨。


    乌云宽阔,这一隅黑得遮天蔽日。


    镜头到底没拍到晏青夷。


    孟澈派了猛虎党插科打诨挡镜头,自己趁乱用毯子把鱼裹上,打横抱了回去。


    比起汞什么泵,摄像机更想拍的是晏青夷人鱼形态。


    不给看。


    他都没看过几回,凭什么给这些人看。


    人工海啸停止,退水有个过程,何况天壤国海边几块地本就是填海造出来,这么一折腾,全冲成低洼险地。


    晏青夷给他备的“诺亚方舟”派上用场, 舰队浩浩荡荡从海底冒出驶来,一只只救生圈投下去,将受困住户一个个捞上船。


    贵族不傻,填海这部分陆地隐患颇多,他们才不住。


    填出的地总得有人住,类似的还有遭实验室药剂污染的水,得有人信誓旦旦喝一口说对健康没危害,所以政府端着一脸慈悲,把这里划成农民公租房。


    农民自己没地,受雇种政府的地,粮食果实收成好,政府付酬劳,收成不好,按照合同,政府付一半酬劳。


    这些人受多了命运蹉跎,不像孟澈之前在酒店救过的客人,嗷嗷喊“先救我,你们都几八是烂命!”


    这里没烂命。


    孟澈亲自跳下海,把吓得哇哇哭的小孩儿背到肩上,任由他们像猫一样攀着自己脖子。


    他拽住牵引绳爬回甲板,最后一截被晏青夷捞住手臂。


    晏青夷抓他用整个手,尽可能均匀握住他手臂,生怕捏疼了他,晏青夷把孟澈肩上小孩儿还给家长,两手是把小孩儿抱起来了,脑袋偏着往后躲,实在不喜欢和陌生人挨近,小孩儿也不行。


    孟澈看得想笑。


    救了一天的人,晚上不乐意折腾,睡进船舱,舱室宽敞,窗小小一扇,外头是飘来荡去的海水。


    本来想等晏青夷洗完澡亲近亲近,结果在浪花哗啦中,直接睡了过去。


    舱室温度26度除湿,被子绵绵软软,被孟澈抱了一宿,更是满满人味儿。


    额头发凉,抬了抬头,什么东西盖在他额头,又动动脖子,觉得自己是挨符咒的<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


    伸手摸到晏青夷的手背,睁开眼:“干什么呢?”


    “你在发烧。”晏青夷说。


    孟澈打了个哈欠,顶着晏青夷的手坐起来,硬邦邦的床板靠着不舒服,一歪头,倒在晏青夷的腿上:“发烧就发烧呗,大惊小……”


    余光有东西飞快弹动,瞥过去,眼睁睁看着小臂肌肉弹动,孟澈腾地瞪大眼睛。


    动得极其怪异,皮下仿佛被塞进一条活生生的鱼,拱起来,又倏地不见,只剩皮肤酸得如同举过两百斤重物。


    孟澈坐起来,甩甩手臂,不敢声张,担心自己又看见幻觉,犹豫片刻,转头看晏青夷:“你看见没?”


    “我叫了医生,马上过来。”晏青夷道。


    看不得晏青夷脸白如纸,孟澈勾勾男人下巴尖儿:“笑一个。”


    医生到的时候,他正在喝晏青夷提前煲好的南瓜粥。


    保镖送过来的食材,用的船上煲锅。


    咽下一勺粥,抿抿嘴回味,抬眼撩着晏青夷:“啊,是妈妈的味道。”


    “妈妈,小孩好可爱啊,你晚上卖卖力,我们也生一个吧?”


    医生年岁已高,听诊器吓跌到地上。


    这么一打岔,粥放到一旁,医生过来诊断。


    本来也喝不下去,张不开嘴,下颌上锁似的,每次张开都得使吃奶力气,很是担心下巴崩脱臼。


    仪器轮番贴孟澈,又从孟澈指肚取一滴血,滴到测试盒。


    盒上标的英文全用的简写,写全了孟澈也不一定认识,他扫着浮现出的两道杠,继续和晏青夷开玩笑:“我怀孕了?”


    医生人没跪下,金丝眼镜从鼻梁中段一路匍匐到鼻尖:“教皇阁下,您叫其他医生吧,测试盒不是百分百准确……”


    老医生刚开口推诿,其他医生就涌进船舱。


    晏青夷一开始就把有些名望的教授医师全叫了过来。


    看着这么多白大褂挤在这屋,孟澈并不愉快。


    当初在实验室也是被一堆白大褂研究员围着。


    发烧是真的。


    肌肉痉挛、牙关僵硬也是从病上来。


    老朋友了,破伤风。


    最年轻的医生心直口快,直言这次潜伏期满打满算不到24小时,潜伏期越短,死亡率越高。


    孟澈回过味,说:“我身上也没有伤口啊?”


    说完就反应过来,那颗划伤他肩膀的残次品子弹。


    伤口确实小,但未痊愈时碰了海水。


    医生还在说。破伤风没有特效解药。现有医疗条件下,死亡率可能……可能接近百分之百。


    “胡扯!滚!”孟澈开口暴吼。


    晏青夷还在这呢,再不滚晏青夷得让这位愣头青直接上路。


    再说孟澈也不信医生说的,他11岁时候,这些庸医也说得吓死个人。


    不怕乌鸦飞,就怕乌鸦长嘴,医生说准了,两天工夫,身上大部分肌肉都开始失控抽搐。


    医生们又来了,建议卧床、上呼吸机。


    没到那一步,孟澈不干,不发病时,拄着拐杖,这不也行动自如么。


    晏青夷二十四小时跟着他,他要去袁满家,不让晏青夷跟着,毕竟上回晏青夷推着美工刀割袁满脖子。


    袁满的病,遇惊吓可能发生休克,说危险也危险。


    茉莉母子在袁满家里,那几只慢性病的猫也在,苏珊也在。


    他问谁把猫一只只喂得宽一圈,袁满颤巍巍指了指苏珊。


    苏珊两手投降,眼睛瞄着袁满:“教授,您……您怎么能撒谎呢?”


    袁满就笑。


    孟澈跟着笑,笑犯了毛病,眼皮抽搐,嘴角也控制不住使劲往下撇。


    他捂住脸,等了好一会儿,解释:“我不是模仿你,我控制不住。”


    他不卧床不是讳疾忌医,实在是听明白医生的套路,破伤风毒素他们解不了,卧床也是等自身清除毒素,他在外面乱晃不影响,说不定走一走加强免疫,过两天毒就没了。


    破伤风狡猾,知道一棒子打死不解气,反反复复给希望才最为折磨。


    每次孟澈呼吸通畅,肌肉不酸不痛,都会在狂喜中被拖进全身性痉挛,一次比一次严重。


    聊了几句,袁满听到“破伤风发病后死亡率接近百分百”,忽地转过轮椅,重新面对一桌子大大小小的电子零件。


    这是下驱客令了。


    孟澈望着那些零件的尖角,拄着拐杖站起来:“小心手指,别被划伤。铁锈很危险的。”


    袁满不说话。


    茉莉儿子骑在孟澈肩上,眼看要睡着,被孟澈突发的抽搐颠跑。


    “有空来看我。”他说。


    “没、没有空。”袁满回答。


    孟澈没再说什么,离开袁满的公寓,去探望垃圾箱。


    绿皮垃圾箱。


    小破烂曾经吃垃圾箱里的剩菜残渣活下来。


    海水涨了两次,它个把月就老了好几十岁,添上更多斑斑锈迹,也变形得更加严重。


    变了形,垃圾箱还是垃圾箱,里头装满垃圾,指甲盖大小的绿豆蝇嗡嗡盘旋,地上爬的蚂蚁停住脚步,须子上上下下侦探。


    露珠顺着垃圾箱铁皮流下,像一滴眼泪。


    破烂社区离它不远。


    不算一堵堵铁墙,实验室也并没和它拉开多远距离。


    孟澈四岁前生活的贫民窟,走到富人区交界就能看见垃圾桶。


    这绿皮垃圾箱从未远离他,一直在这里。


    兜兜转转,等他成为小破烂,等他成为“孟先生”,又等他在一切圆满之前,拖着濒死的身体拄着拐杖来见它。


    孟澈摇了摇头。


    肌肉抽筋,他靠着垃圾箱铁皮坐了一会儿,恢复回来,继续走。


    没什么目的地,纯散步,担心过阵子散步也变成奢侈。


    走到一片没来过的地界,有几幢寺庙,佛教寺庙。


    孟澈这方面知识欠缺,认不出大乘还是小乘,佛教在天壤没落,因为佛教导人向善,却不许诺向善能发财。


    那些和尚不愿改良变通,不愿成为敛财的工具,只寻了个僻静地界,坚守这脉传承。


    孟澈不信佛,也没想进庙,还得脱鞋,目光一掠而过,看见佛前跪着一个再眼熟不过的背影。


    来了兴致,脱了鞋走进去,不跪,只用拐棍轻轻敲了敲那人手臂:“哎呦,耶稣求如来办事?”


    晏青夷瞪他:“慎言。”


    孟澈一屁股坐地上,靠着晏青夷,抬眼看佛像,佛像上了年头,脸上五官线条褪得不剩颜色,只剩下轮廓起伏。


    孟澈:“有如来?”


    “有。”晏青夷答他。


    “那耶稣呢?”


    晏青夷:“也有。”


    孟澈:“那人死了到底去哪儿?”


    这次晏青夷停了一会儿,说:“谁的人谁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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