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女儿变成泡沫算不算死亡?
再之后呢,随海水涨潮退潮,还是直冲云天,变成云端一抹雾气?
你微笑,你说:母亲,我可以自己活,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母亲睁着眼睛愣住,而后开始发抖,抱住你肩膀的手指也在抖,她说:谢谢。
你祝福母亲,希望旅途的尽头,有晏肃接她,不要是最后一面军装布满血污,脸上毁容的模样,最好如舞会上那样穿起燕尾服,发丝定型向脑后,露出那张讨女人喜欢的俊脸。
你做好了心理准备,失去母亲的准备,直到那天她把你从解剖台上换下来。
你即将看见她的头颅离开脖子,装进0515号标本盒里。
“开Y字。”有一个男人说。
你望向角度变化的手术刀,知道它要落进你胸口。看来发号命令的男人是颇具权威的研究员。
“他不能自愈!他不能自愈了,叔叔,你别……”
你听着这声音,手术刀明明没落下,被开膛的痛楚却不由分说砸进脑腔。
研究员看出你想偏头去看,好心地操纵遥控器,将你脖子上的铁枷调松一节,喉骨不再压进脖子,不再想咳咳不出,你如愿偏过了头。
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跪在男人裤腿边的青年。
你认得那个岁数大的,渔夫,他来探望过母亲,带着七个和他长相相似的人。
渔夫大骂着离开,母亲变成了一具失去电池的机器,用了脑控,鼻血流了好阵子才止住,她和家里断电的扫地机器人一样,孤零零地卡顿在地板上。
你触摸扫地机器人,给它充满了电。可母亲太累了,没有电了,你伸手触碰母亲的尾指,回过神的母亲一巴掌扇在你脸上。
那青年长了一条兽尾,垂在地上,湿透。你本能地想吹干它,暖风,调中档,顺着毛流方向慢慢吹,你似乎这样做过无数次。
青年脸上有泪,但他没有继续哭,他的眼睑红得能流出血,跪着,扑到站着的某个男人面前,去解那人皮带。
手忙脚乱。
那些手摸到青年身上。
那些刀剖开了母亲的躯体。
那天,19岁的4月5号,你决定和实验室同归于尽,路过一个绿皮垃圾箱,无意一瞥,瞥见你的小破烂。
雨停了,那天早上没有彩虹。
黑白色盲一下子看见了全部的色彩,世界猝不及防在你眼前铺开。
小孩儿。
想养小孩儿。
在“妈妈”和“爸爸”之间犹豫很久,你决定让这孩子叫你妈妈。
你认为自己将成为一个比母亲更好的妈妈。
你……
这里哪来的你呢?
没有你,从始至终,不过是我,是懦夫,也可以是勇者。
雨停了,小破烂就是你的彩虹。
一双眼睛直勾勾盯过来:“我们没搞成你母亲,你老婆的滋味肯定比你母亲好吧?”
第71章 孟澈
那人抓住孟澈的头发,却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了解剖台上的晏青夷:
“我们没搞成你母亲,你老婆的滋味肯定比你母亲好吧?”
头皮撕扯,手指却触到一股异样的麻。
静电包裹,肉眼看不见的轻微压力挨上皮肤,只要摸到干燥的毛衣之类,立即会激起一串噼啪。
孟澈提前弯起唇角。
那些人扯他的衬衫,拽他的尾巴,把那事物放出来,对准他,等着轮流享受。
可是他笑了起来。
“孟澈!”
听见喊声瞬间做出反应,注意力本就通通聚集到身后,晏青夷话音未落,孟澈已经扑到解剖台——
研究员先是军人,而后才是研究员。
训练有素的手术刀瞄准孟澈的喉咙,孟澈看都不看,手指快到打晃,指尖拨铁枷外侧卡扣。
他在脑中演练无数次,无数次了!
他想救被绑在解剖台上的志愿者,可他更想活。
回到监室,他总是做梦梦见自己如何解开卡扣,如同一个失去双腿的残疾人,总是幻想用双腿走路。他的梦里,和他一样的小孩都活着,铁枷不复杂,外头的卡扣和手表一类,如此轻易扳开。
残疾人再次拥有双腿,快快乐乐跑起来。
孟澈没有一个人独活,志愿者们,那些小孩子全活了下来。
研究员的手术刀贴着孟澈脖子坠落,本该的刺穿变成一股轻轻淡淡的凉意。
脑控。
他知道晏青夷不会任刀刃刺穿他,没有闲暇顾及已知的事物,他既没有分精力给刺来的手术刀,也没有关注身后渔夫亲选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们。
脖子解开,而后是左手,晏青夷惯用手,最后的右手不是他解的,晏青夷坐起来,用比他更快的速度推开右手枷具卡扣。
七秒。
用时只有七秒,现在还剩两边脚腕。
晏青夷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没回头,薅住孟澈衣襟捞进怀里,把他完全遮住——
“砰!”
枪响。
晏青夷挡住他,子弹打在晏青夷后背,震动透过与孟澈紧贴的胸腔传达。
……晏青夷不能自愈!
那只苍白的手背抬起,上面铁枷划出的细口在他注视下恢复如初——孟澈的心也咽回肚子。
解剖台随晏青夷动作翻转,立成一面盾。
晏青夷趁机解左脚禁锢,孟澈回神帮他解了右脚。
这男人嘴角上扬,鼻血流下来。
“砰!”
枪响。
声音有别,是狙击枪。
脑中齿轮被拴上铁链,蛮力转动,转动过快,齿轮失控,被折断尖角,一枚,两枚,所有。
一秒被切成无数小拍,晏青夷察觉自己被切进万花筒,成为万紫千红的细小碎片,又腾云而上,凝结成一滴水雾。
二楼有狙击手,自我意识坚定……不是,是脑瘤晚期患者,渔夫选来应对脑控的最佳人选。
子弹,打在孟澈背上。
孟澈手腕上的人鱼之泪恰巧在这时崩断,黑色的钻石在他眼前溅开。
现状即将席卷他,力道一把钳住他手腕,不是拽他,快把他当风筝放起来,力道过于强悍,像一头豹子。
“我产的子弹,没杀伤力!”孟澈放风筝时压低声音。
错了,这不是豹子,他看过孟澈基因检测报告,40%西伯利亚虎,陆地掠食者。
他们进了标本室——没人敢朝这屋开枪,满墙的标本,玻璃箱挤着玻璃箱,心挤着肝,肝挤着肺,它们在人体里时未曾经历过这般拥挤。
外面的子弹不敢把这些心肝肺打成筛子,不是因为它们珍贵,而是泡它们的溶液易燃易爆,和炸毁破烂社区的溶液是同一种。
“傻瓜,”晏青夷的手压了压孟澈头发,“你当然是我的骄傲。”
孟澈撇开视线,不好意思,看口型是要骂人缓解不好意思,又不想在监护人面前爆粗,憋得眉毛都红了,问:“狙没倒?”
“倒不了,脑瘤晚期。”晏青夷说,“看看伤。”
孟澈扒下肩膀衬衫,子弹兜在布料里,一脱,掉到地上,叮叮当当清脆响,子弹确实只在孟澈肩头豁开一小道划伤,血已经干涸在伤口上。
“孟澈!”
天赐在外头喊,“出来,来见见为你赴死的朱丽叶!”
一声锐利的女人尖叫,尾音被咬住,不再有任何声音发出。
天赐骂了一句,道:“晚了可就只能看标本了!”
二楼有狙击手。
“残次子弹没全覆盖警卫弹药库,旧的子弹没用完,现在是新旧混用。”孟澈说到这儿停住,已经尽可能说得不吓人,还是把晏青夷吓着了。
这一枪打出的是武器工厂产出子弹,纯属运气,还得是幸运女神舌吻。
孟澈穿好衬衫,系扣,手压了压标本缸,确认承重没问题,脚踩上去,拔下一块天花板吊顶:“我爬管道,上二楼灭那个狙。”
晏青夷:“我救朱丽叶?”
“你在这等。”孟澈说,“谁也不及你万分之一重要。”
他说的是实话,真没想激晏青夷去救朱丽叶。
到了二楼,和孟澈打照面的三两个警卫翻着白眼,头一歪受重力牵引倒地,他明白是晏青夷的本事,一点不折扣报仇雪恨的痛快,狐可以假虎威,虎自然可以假鱼威。
鱼养了他,他也养了鱼。
不分彼此,谁规定的伴侣必须保有自我,晏青夷是他的自我,他也是晏青夷的自我。如同筋疲力尽的夜晚,他喜欢含着软下去的那支丑东西入睡。
狙击手躲藏的地方巧妙,可兽人听声辨位的本事远胜过狙击手选位的巧妙。
人有一长,必有一短。
狙击手脆得像豆芽菜,挨了两下就跪下嗷嗷叫:“别杀我别杀我!我也是圣临教信徒,我爱教皇,我是为活命,渔夫说马上研制出攻克恶性脑瘤的药!”
孟澈挑了眉,狙击手念这串话的语速飞快,说这么快还这么清晰,不去念广告词真是屈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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