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死如归,也抵不住刀子落偏,现状还在一分一秒往下走,没人喊“咔”,演员攒出的情绪就只能坚持到这,多多少少绷不住,泄露出丝缕僵硬。


    这叫作解离。


    他学的心理不比专业心理医生少,晏青夷看得出他喜欢,虽说仍勤勤快快地换教师,倒是把心理课一直保留下来。


    钢琴、象棋、游泳、绘画、小提琴、大提琴、奥数、珠算、防防身术的招数……


    不逼他学,学一节两节,看他自己,还想学就继续,不喜欢的就结束。


    想到晏青夷的好,总是刹不住车。


    解离是个好东西,身体评判他承不住这样的难受,提前把他这束魂领出来,就像小时候那监室里,渔夫摸他亲他,他假装自己不在那儿。


    孟澈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遥控器,指甲盖大小,摁下去,“咔嗒”一声——从晏青夷身上传来的“咔嗒”,晏青夷手腕上环一圈的锁铐自动解开了。


    想着晏青夷留给他的后路,想着那些武器图纸,想着万一斗败给他逃命用的一艘艘“诺亚方舟”……孟澈抬起头,直视晏青夷。


    恨。


    怨恨的恨。


    晏青夷不知他要做什么,却预感到危机,猝然道:“孟澈!”


    话音未落,地下室的门一声爆破,轰隆一震。


    天花板上灯罩哐哐摇晃,玻璃墙另一头的海鱼受到惊吓,在水中一跳,飞没了影儿,还有掉地上的绘本、摔碎的夜灯、溅到孟澈脚边的备战门铁栓、冲进来的渔夫警卫……


    这些孟澈都没看,不在意,他死死地瞪着晏青夷,生怕自己少看一瞬,亏得大发。


    一起死当然算圆满结局,可他不能把晏青夷留解剖台上。


    你看着,老子要把鱼放回大海了!


    凡被海洋拥抱者,必得救赎!


    孟澈找准位置砸下去,虚虚一层胶合板被一拳砸穿!


    里头的按钮同时被触发,隔离海水的玻璃墙拔地升起,海水立即覆上孟澈整个人——


    第70章 彩虹


    实验室。


    人类希望实验室。


    这里不再是年久荒废的味道,死刑犯们被堂而皇之送来这里,心甘情愿为医学贡献。


    孟澈醒了。


    这就糟糕了,就怕还能醒。


    他没睁眼睛,身上还是湿的,盐粒一颗颗析在皮肤上,绷着每一寸皮。


    “小十五,醒了就别装了。”渔夫说话了。


    嗓子的咸苦不是装的,孟澈咳了几声,睁开眼,撑着地坐起来。


    不光渔夫看着他,七名跟随在渔夫身边的中年男性也看着他。


    捏死一只不够,只要放松警惕,虫子总有办法爬进眉毛,噬咬里头的肉。


    实验室还是当初的井然有序,电机运行,研究员各司其职,脚步声踏踏不停,谁也没有因为被渔夫占了一个角落而大惊小怪。


    好半天,孟澈问出一句:“朱丽叶还活着吗?”


    他想得挺简单,这功夫也想不来复杂事情——朱丽叶要是死了,他就咬死说不知道,把什么事都推到朱丽叶身上;朱丽叶活着,他就往自己身上揽,保人家姑娘一条命;


    “你还有心思想别人?”抢话的是渔夫身旁的天赐,一身警卫服,本身挺帅,一开口面相变丑不少,“她就在这儿,不过一会儿就变标本了!”


    孟澈酝酿片刻,低下头,跪着爬过去,两手拽住渔夫裤管:“叔叔,我鬼迷心窍了。”


    “对不起,叔叔。”


    说到动情处,眼泪呛出来。


    演的,没别的目的,真能把死马医活,几滴猫尿算什么。


    “对不起哪一点呢?”


    渔夫低下头,指骨突兀的手指捏住他下颌,指腹的旧茧磨得孟澈后背起凉。


    “是我让你好好陪那位官员,你把人家开肠破肚,还是你怂恿朱丽叶,杀我?”


    “叔叔……”


    渔夫叹了口气:“小十五,你真以为杀了我,就能解决你自己的痛苦?”


    渔夫的手往上挪,轻轻地抚过孟澈眉眼:


    “杀了我,连个具体的针对目标也没有,痛苦变成虚无的汪洋,你只会更加痛苦。”


    孟澈心里冷笑,眼睛再挤出一行泪,啜泣着:“你让我陪别人,晏青夷……”


    卡了一下,犹豫到底说“晏青夷死掉之后”还是说“晏青夷变成那副样子之后”,猜到晏青夷被自己养起来的事情从头就没瞒得过渔夫,于是选择了后者:“晏青夷变成那副样子,我只剩下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你让别人糟蹋我,我生你的气。”


    话让他故意说得暧昧不清,天赐给了他新角度。


    渔夫自卑,也极自恋,这位上了年纪的恋童癖有权有势,除了消瘦,单论那张脸,勉强算得上英俊,所以便以为所有扑向他的莺莺燕燕都怀揣对他本人的满腔真心。


    渔夫说晏青夷把他养得毫无自理能力,他就表现得毫无自理能力,事事依附,谁下了命令他才动一动。


    究竟还剩几分自理能力,他倒也不清楚。


    渔夫俯下身,和孟澈只隔一掌的距离,注视孟澈眼睛:“小十五,你有用,叔叔才疼你。”


    渔夫真的挺老了,加上常年患病,瞳孔和眼白的界限已经分层出灰扑扑的颜色。


    那七个中年男性陆陆续续把手伸下去,做准备工作,搓来搓去,有的已经是准备好的状态,完全撑起来。


    孟澈脑中轰一声,嘴里满是血味。


    ——那天在渔夫小院饭桌旁没完成的事,渔夫要继续它。


    死马早就咽了气,怎么折腾也不会比死更差。


    孟澈捉紧渔夫裤腿布料:“叔叔,我只想做你的人!”


    “叔叔看着你呢。”


    渔夫用了格外柔和的声音,这人声音不显老态,习惯了竞选演讲,语调循循善诱,不输电台里声线低沉的播音员,“他们碰你,就是我碰你。”


    天赐恨恨地瞪着他。


    那目光太明显,难以忽视,明晃晃的妒忌。


    稀了大奇,孟澈在这个节骨眼儿噗的笑出来,就算有人把渔夫当好东西,可被轮暴也是一件值得嫉妒的事?


    他松开渔夫的裤腿,装不下去。


    瞥了一眼那七名经渔夫精挑细选的中年男性。


    非得活吗?


    这样也得活?


    犹豫的工夫,听见身后遮挡的挂帘向两侧唰地拉开。


    心脏被摔在油沸的煎锅,滋滋缩成一团,凉意却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爬,钻进脊髓,脖子僵到一动不能动,他听见渔夫问:


    “小十五,看过活体解剖没?”


    渔夫的声音比之前还要温,像在播专门给孩子听的童话故事。


    孟澈看过,只看过一次,小时候,被看守押回监室,蓝色的挂帘没拉严,他好奇里头为何有电锯响,悄悄探头顺挂帘缝隙看进去,看见和他同样的志愿者,被锯下的四肢。


    麻药昂贵,活体解剖过程不能浪费麻药,那名志愿者不小心咬断舌头死掉了。


    孟澈回过了头。


    手术台一左一右站着两名医生打扮的研究员,严格意义那并不是手术台,完全是束人用的铁架,双手双脚,还有脖子,都被铁制枷具厚厚实实箍住,看着连呼吸都不能。


    那不是鱼。


    那是人啊。


    医生消毒手里手术刀,等待吩咐。


    “开Y字。”渔夫开口。


    悬在头上的刀劈下。


    孟澈再次向渔夫扑去:“他不能自愈!他不能自愈了,叔叔,你别……”


    渔夫看着他:“求我做什么?我的要求早说明白了。”


    醒了?


    动不了?


    记得么,你七岁躺过的那张解剖束具。


    对,就是这张。


    它本就不是为儿童设计,以你成年人的躯干,刚好合适枷具弧度。


    深呼吸,来,无视把喉骨摁回喉咙的弧形铁枷,可以呼吸,扼住喉咙的不过是一把惊恐,再洒上一小撮儿绝望。


    怕什么?


    你知道事情走向,你决定接受手术刀,接受电锯,你不得不,否则母亲就要躺在这,替你接受刀与电锯。


    母亲不止一次望着虚空发呆,目光饱含温柔,那是落在你身上从未有过的温柔,你最开始以为她在看空气里跳动的浮尘,毕竟神爱众人,圣母对一粒微小的浮尘亦能心生怜爱。


    母亲吃安眠药,自愈的能力使得安眠药药效不过个把小时,她安安静静地望着灰蓝的窗,一片一片吃,不用水。


    母亲睡着了,眼角蓄着泪。


    你听见母亲念父亲的名字。


    你恍然大悟,原来吃药不需要水来送服,原来母亲不是望着浮尘,原来你才是母亲的刀与电锯。


    她想死,被你牵绊,留下来照顾你,保护你,用她薄纱一般的蝉翼。


    那东西只适合做标本,不适合保护人。


    死亡到底是什么,死亡之后会不会有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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