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紧带裤腰,没多大拦人的本事。


    官员的毛孔粗得不行,放农家地能插秧,一颗颗毛孔糊满了油,孟澈想起了他在渔夫餐桌上没咽下去的那块鹅肝。


    铺满玻璃转盘的蓝色帝王蟹被煮成橘红,四爪钳尽数掰断,图摆盘好看,里头雪白的肉上嵌一根牙签,原样扎回躯壳。


    孟澈抓起帝王蟹的钳,对准面前官员眼睛,直直扎下去——


    尖叫碰翻了椅凳。


    煮熟的蟹钳比孟澈想象中硬,从官员还有动静,到眼球破裂,眉心凹陷,毫无声息——蟹钳没断。


    包厢门推开,是亚撒,被渔夫派来作陪,或是派来监督孟澈顺从。


    孟澈扔掉蟹钳,官员血稠得厉害,糊在钳子上流不动。


    “亚撒,”他坐回椅子上,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脸,“我把虫子戳死了,你眉毛还痒吗?”


    “叮铃铃铃铃——”


    停下哼歌,朱丽叶斜了一眼座机,抬头对着梳妆镜抹了抹面膜翘起来的边角,弯腰拾起座机听筒。


    “姐姐。”孟澈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想不想青春永驻?”


    朱丽叶弯弯唇角:“准备告诉我晏青夷用的护肤品品牌了?”


    孟澈说要见面,亲自把青春永驻带给她。


    朱丽叶笑得花枝乱颤,抚了抚脸上蚕丝面膜:“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去?”


    “我有关于大净化的资料,你会来。”孟澈说。


    “我不会,”朱丽叶冷笑,“过去那么多年的事,忘掉还来不及,我为什么还要看过去的资料?”


    “不是过去。”孟澈说,“是即将。”


    朱丽叶磨了磨后槽牙,一把扯下脸上的面膜,扯得急,精华液钻进眼睛,谁对着她喷了辣椒水一样。


    回到洗手间,捧起水洗脸,抬起头,看向镜子。


    这张脸说二十岁完全可以,但只要没有表情,不刻意调整神态,就能看出这双眼睛里的冷。


    她不喜欢照镜子。


    她照镜子时能看见许多人。


    许多许多人。


    偶尔也会想起渔夫派她进破烂社区工作,她第一次见孟澈。


    刚成年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柄水枪,对着院子里纤细矮小的木天蓼浇水,三分为了浇水,七分为了玩。


    见着她走过来,翘翘嘴角,献宝似的扬扬手里的呲水枪:“给你看彩虹!”


    她顺着孟澈的目光看过去,水枪在曦光形成的丁达尔效应光束上来来回回滋,像她小时候用水彩笔给线条画涂颜色。


    光束被水花儿涂上颜色,还真是彩虹。


    顽石是不能长出青苔的,长出来,就一铲一铲剔除。


    孟澈在高尔夫球场威胁先生,公开“玩游戏”的视频,她在玻璃房里恰好听到。


    渔夫小院里有一张色彩鲜艳的圆凳,朱丽叶有次没经过警卫,翻墙进了院——先生的胃做过手术,切除了一半,自此食欲总是不好,她想给先生一个惊喜,让先生尝一尝自己烘焙的蛋糕。


    悄悄溜进门,一眼就看到先生,还有圆凳上的孩子。


    看不出是男孩女孩,穿着裙子一样的条纹格衣袍,看上去不到十岁,瘦弱的骨骼撑不起宽宽敞敞的衣袍。


    先生摸了摸孩子的发顶,转头看向她,视线落到她手上的蛋糕,当即笑起来:“给我买了蛋糕?”


    “我自己烤的。您血糖不好,我放的木糖醇。”


    她走出房门,在院子里呆愣许久,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不能容忍自己对先生冒出这么可怕的揣测。


    “姐姐,你为什么打自己?”


    孩子站到她身旁,仰起一张稚嫩的脸。


    她花了一秒钟才找回自己惯性神色,眯成笑眼,半蹲下来问道:“宝贝,告诉姐姐,先生和你做什么了呀?”


    孩子咯咯地笑:“玩游戏呀。”


    玩游戏。


    玩游戏呀。


    人无完人,况且先生没做出格的事,即便有一些怪癖,先生并没有顺从怪癖去实施恶行,先生……依旧是先生。


    先生是把父母还给她的人。


    而晏肃再一次夺走了她的父母。


    朱丽叶拉开抽屉,抓起一团线刀系在牛仔裤裤腰。


    线刀是她给这武器取的名字,她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武器,两边磨钝,中间长长一段乍看是钢丝,实际是长条窄刀,当初就凭它割掉过晏青夷的脖子。


    孟澈和她约在了红灯区外。


    餐厅是白人开的,说是中餐,披萨切成条,挤上一坨番茄酱,非得说这就是中餐。


    朱丽叶抄起叉子划了两下,大上午吃不下这么油腻的食物。


    让服务员把这摊东西端下去,要一杯水,没想到水论毫升算钱。


    问怎么回事,服务员解释,水位上涨,人人自危,净水器销量暴涨供不应求……


    看似有条有理,实则狗屁不通。


    孟澈踩着点到了,眼下一团乌青,里面棉麻套装,外头披了一件西装,不伦不类不说,袖口上还沾着皱皱巴巴的暗红,是血氧化后的颜色。


    即便这副样,有那张让顽石长青苔的脸镇着,还是让她心甘情愿地弯了弯嘴角。


    她放下水杯,朝孟澈伸手勾了勾:“青春永驻?”


    孟澈摸进口袋,掏出方方正正的小相机。


    这东西落在她手里,不足掌心那一块大,应该是从车载记录仪上拆下来的。


    她将信将疑,按下播放键。


    “大净化开始,老人和残废都要死。”


    女声带着些微颤抖,隔着滋啦滋啦的杂音也能听出的神经质。


    记录仪上摄像头朝外,摄录的是灰蒙蒙的实验基地大门。


    “大净化?”


    孟澈的声音和孟澈侧影露在画面一侧。


    “先生没有告诉过你吗?”


    “先生主张大净化,天壤国国土丰饶,大家慌张的原因是下等人占用了资源!必须靠大净化来争取时间,给实验室争取出时间,我们才能在研制出两栖奥秘之前活着!早就应该处理掉老人、残疾人,就还有贫民窟里那些懒惰的人……”


    “你进贫民窟里看过吗!谁他妈告诉你,穷人都懒?”


    “……勤劳,还穷,那就是废物,还不如懒惰。”


    孟澈定定注视着她。


    她有些哑然,不知道孟澈想看什么。


    实话实话,她自己也惊讶,惊讶于自己的不惊讶。


    不惊讶,不意外。


    她出生于B9城,B9城的贫民窟。臭名昭著的地方,因为这座城曾被圈起来实行过五年大净化。穿制服的人带走了她的父母,把她和其他同龄的孩子赶去农村。


    早上六点起床,吃飘着小虫的米粥,干农活,喂猪喂鸡鸭鹅;


    中午十二点午饭,吃炖得软烂的萝卜土豆,配一碗不知什么肉熬的汤,能吃到肉味,从不见里头有肉;


    下午继续干农活,她记得她们那一队孩子被分配的是火龙果地,入夜,大灯烤着火龙果,逼着火龙果苗儿继续生长,她们也不能睡,农活干到凌晨四点。


    火龙果长大,孩子们有的掉牙齿有的掉头发,那些兽人小孩干脆就死了,因为吃不到肉,食肉族基因不允许他们吃素活着。


    她表现最好,是这一小队孩子的领袖。


    死掉的孩子被埋在后山,堆起一个土包,军官让她把病重的小孩也领到后山。


    她是领袖,说带孩子去看病,孩子自然跟着她走。


    病孩子被刺刀戳穿,加高后山的土包。


    直到晏肃的独立军解放了B9城。


    渔夫把父母带回她面前。


    父母自然加入了独立军。


    吃过两年馊米粥和烂萝卜,终于知道母亲烤的鸡腿多香,父亲背着母亲给她做的蛋糕有多齁牙。


    如果那一天,父母没有跟晏肃去闯圣堂救孟寥寥。


    她不会再一次失去。


    失而复得的好,再一次失去。


    她忽然理解了对孟澈的偏爱,她知道孟澈小时候在实验室待过。看孟澈的时候,总控制不住同病催生出的相惜。


    实验室和渔夫什么关系。


    她不愿意质疑这件事,不愿意细想权力滔天的渔夫为什么没制止这样反人类的实验。


    也为渔夫开脱,或许实验室幕后的人行事实在隐蔽。


    朱丽叶盯着车载记录仪屏幕,装作不介意地提起:


    “先生……渔夫和你玩的什么游戏?”


    更换称呼,是想着孟澈不知“先生”指代谁,一说出口,和变化的称呼一样,先生重归渔夫,她心里的距离也一下子疏开万丈远。


    她问完,孟澈的眼圈红了。


    连垂下去的眼睫毛也无精打采。


    朱丽叶皱了皱眉,有人拿铲子剔她的青苔,嗤啦嗤啦,一声一声。


    过载。


    倏地偏开视线。


    抬起手揉太阳穴。


    晏青夷能脑控他人,多么洋气的招数,可依然逃不过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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