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时候挑食,那就不吃,配上维生素补剂,晏青夷不在吃饭上为难他。


    “叔叔,”孟澈放下筷子,看向渔夫,“我想去洗手间。”


    渔夫看着他笑,像在审阅四岁小孩提出的无理要求:“小孩子又不像我们这些老东西,你们身上零件新得很,吃完饭再去。”


    食物堆积在喉管,逼出了生理泪水。


    嗓口一次次涌上来胃液,又被他一次次咽下去,连喉骨也被胃液灼伤,吞咽越发费劲。


    孟澈抬手擦了擦眼泪,帮佣路过他收碟子,他开口:“能给我倒杯水吗?”


    “吃饭完再喝水。”渔夫说,“晏青夷给你养成了什么臭毛病?”


    孟澈定定地坐着。


    逼着自己分散注意力,一秒一秒地熬。


    好难受。


    哪怕破伤风高烧时也没有这样,那时幻觉会接走他。


    视野蒙上一层窗纱般的白。


    想起窗纱蒙在晏青夷脸上的模样,意志力再度涌出来,开始观察落座的警卫。


    这批和渔夫同吃的警卫看上去有些年纪,最开始孟澈以为是渔夫年轻时的亲信,背后一查,他们并不是。


    多数没有任何显赫的战功,也没谁给渔夫挡过刀挨过子弹,论资历其实并不配坐在桌上。


    渔夫坐在孟澈斜对面,旁边就坐着一名警卫。


    之前没细看过警卫的脸,孟澈盯着他们,后背一寸寸泛了凉。


    ——这几个中年男人长得有几分相像。


    资料孟澈记得熟,他们互相之间并没血缘。


    他们根本不是“互相”相像,他们是都长得像渔夫。


    这些人的神情举止几乎和渔夫如出一辙。


    没有上年头的同吃同住,模仿不到如此自然的程度。


    渔夫截胡了他的视线,叉子叉住一块鹅肝,递到他面前。


    孟澈抬起碟子去接。


    煎至金黄色的鹅肝在叉子上颤颤巍巍,抖进他的碟子,嫩豆腐一样碎成两半。


    正常的鹅长不出这么肥的肝,这种肝长在被强制灌食的成鹅身上,用一根和鹅脖子一样长的金属管,插进鹅的食道,从那根金属管另一头灌饲料。


    孟澈心底生出实打实的悲伤,他现在知道了那些鹅有多难受。


    渔夫盯着他,颇具耐心。


    孟澈举起餐叉,挑起鹅肝,填入口。


    口感滑腻。


    实验室里,看守用枪柄前段刺刀割破“志愿者”的胸腔,挑出通红的肺叶,晃来晃去。


    看!


    看我这个!


    你刀功不行,我这个可是完完整整!


    食液冲破嗓口,裹着完全没消化的食物,洋洋洒洒铺满饭桌。


    渔夫仍是微笑。


    孟澈扶了一把桌沿,扑向洗手间,抱住水池,几乎要把食管一并呕出来。


    帮佣没敲门,直接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来,将换洗的衣服摆在入门的置物架上:


    “先生让您洗个澡。”


    孟澈:“不用,我一会儿直接回去……”


    “先生让您洗个澡。”女佣打断他。


    话在孟澈口中停滞,他低头,看向自己西装领口沾着的鹅肝碎渣。


    “好。”孟澈看向置物架上的白衬衫和休闲裤,“替我谢谢叔叔。”


    他洗了澡。


    洗手间门上根本没安锁,他全程一直盯着那扇门,洗完澡,换上衣服。


    帮佣已经撤掉了餐桌上所有碗碟。


    渔夫坐在客厅侧边角书桌旁,面前是一盆花,剪刀“咔嚓”下去, 断掉一条伸展出的枝杈。


    孟澈不认识这是什么花,花朵小巧,黄色的花瓣,颜色既不罕见也不鲜艳,枝茎上还密密麻麻地爬满小刺,完全不是为讨好人类而生出来的花。


    几名与渔夫长相类似的中年男人还在。


    吃完饭不离席,守着渔夫侍弄盆栽。


    “小十五。”渔夫叫他。


    他走过去,站到渔夫身侧——那些男人的目光便从盆栽落到他身上。


    亚撒有个习惯动作,抬手挠眉尾,他看着亚撒的指甲揩破眉尾的皮,问到底是怎么个痒,亚撒告诉他:有虫子爬。


    这些人的目光落他身上,就像有虫子爬……还不如虫子来爬他。


    渔夫:“坐。”


    渔夫座位旁有张圆凳,比渔夫的椅子矮上一大截,专门给孩子坐的那种小凳,这房子布置得简约单调,这张彩色的圆凳和一切都不搭调。


    孟澈坐下来,尾巴下垂。


    “我肠胃不好,”渔夫开口,“看着他们吃,有种我自己在吃的感觉,我心里高兴。”


    看似在解释留他们吃饭的原因。


    直至其中某一个男人,随手捡起桌上的断枝。


    中途断枝脱手,顺孟澈领口滑进去——


    衣服是渔夫准备的,偏粗糙的棉麻质地,质地阔挺,领口布料和脖子有空隙。断枝就是顺空隙滑了进去。


    没滑到底,有刺,刺卡进皮肤。


    意外得尖利,不似植物能长出的硬度,实在是小瞧了这朵花,就像当初自以为了解朱丽叶。


    “你可能不知道。”


    渔夫的手从他的衣摆伸进去,除去断枝。


    “你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小十五,我喜欢极了你,你怎么能怕我?”


    现在弄死渔夫的可行性有多少?


    就现在。


    孟澈看着渔夫的喉骨。扑过去,一口就能咬破这人喉咙。


    可是之后呢?


    他会被这些人的子弹射成筛子,他的人生就此划句点,二十公里外的海滩酒店地下室,还有等着他回去的人鱼。


    那条在自杀路上捡到他的傻鱼。


    活下去。


    不论发生什么他都要活下去。


    敞开的门里冲进来一个人,无视几名警卫瞬间举起的枪口,直奔渔夫:


    “工厂仓库小型爆炸,上边的人堵在事故现场,要负责人出面。”


    亚撒语气万分紧急,像是没看见纽扣全被解开的孟澈。


    武器工厂的负责人是孟澈,负责背黑锅。


    大净化不是能提大喇叭到处宣传的玩意儿,渔夫也不打算征求天壤国其他大家族的同意,人手准备妥当,再加上武器,直接执行即可,那些大家族也会是渔夫名单上的被执行人。


    “怎么回事?”渔夫偏头看向孟澈。


    孟澈拢上衣襟。


    “……试枪的靶场和三号仓库太近,我这两天打算把三号仓库空出来,下雨——”


    话没说完,被渔夫一耳光扇偏了头。


    接连又是三四声耳光。


    停下手,渔夫叹了口气,发了话:“去吧。”


    第68章 青苔


    试枪的靶场和三号仓库太近是真的,孟澈打算这两天把三号仓库空出来避免安全隐患是真的,因为下雨耽搁也是真的。


    但爆炸发生的节点是亚撒选的。


    不这时候炸也捞不出孟澈。


    武器工厂对外是飞机机械部件加工。


    每个子厂只加工一种部件,官员查到仓库,没发现违规物,加上渔夫亲自给分管官员挂去电话,官员只给孟澈开罚款单,没停工厂的工。


    忙活到第二天早上七点,领导要吃饭。


    孟澈处在求人的位置,容不得拒绝,带官员亲自去红灯区最大的餐厅里挑,隔着鱼缸挑里头海鲜。


    官员相中了上个月捕来的帝王蟹,蓝帝王蟹,手臂宽大,颜色亮如油彩,身上丁点疙瘩结节没有,船员都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帝王蟹。


    养了小半年,一直当吉祥物。


    官员说想吃,孟澈眼睛没眨,当即让人捞。


    小服务生心疼,眼泪掉下来。


    像放学回家,发现自己养的小野狗被父母炖成狗肉汤,贫民窟常有的事。


    帝王蟹没让孟澈心里波动,小服务生让他难受了一下。


    孟澈抓了抓肋骨,那里被断枝尖刺扎破了皮。


    落了座,官员让孟澈挨着他。


    酒足饭饱,官员的手落到孟澈腿上。


    孟澈以为是不小心,避开对方的手,谁知官员直接收起笑脸,掏出手机拨号码。


    电话一通,官员肩膀耸起来,脖子往里缩,脸上挂起谄媚,尽管电话那头看不见。


    “先生,这和您说的有点不一样……是不是……哎,好好好。”


    官员看向孟澈,把手机递过来。


    孟澈知道对面是谁,开口喊人:“叔叔。”


    “好好陪他。”渔夫说。


    孟澈把电话还给官员。


    “孟澈,我跟你说,哥哥我一直只玩处的。可你不一样,你是教皇留下来的小寡妇。”


    说到这,官员把食指点在酒精烫红的脑门,比划圣临教信徒的祈祷手势,“想想你那小地方流着水,得多会夹,我就觉得……啧啧,又受了一次洗礼!”


    官员说到起兴,手顺着孟澈裤腰缝往里。


    孟澈来得急,衣服还是渔夫给他备的那套棉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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