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夷冷哼一声,一目十行将拼接说明书背诵,亲自上手去拼,没拼成,还把孟澈拼好的部分拆得拼不回去。
苏珊看不过眼,说要试试,居然一个小时就拼上了。
连上电源,输送带“滴”一声,腾腾开始转。
“……”
身后传来噗嗤笑声,晏青夷回过头,孟澈轻咳着假装刚刚不是自己笑的。
好几天没说话,想趁这个节点搭话套些信息,孟澈却扭头走了。
烦躁。
除了跑步机,还给他拎来一大摞童话绘本。
摞好有他坐高。
开玩笑,他又不是儿童,看什么绘本。
抱持审查儿童读物的己任,翻开绘本。
现在小孩子看的绘本画风这么好?
绘本纸页散发着纸张和油墨的芬芳,晏青夷目光顿在美人鱼湛蓝的鱼尾上,莫名怅惘,其实没什么能拿出来比较的过去。
他是小孩子的时候,只有一本本需要背诵的经书和礼赞,没有绘本。
床头电子日历跳动着4月5号,新闻告诉过他今天是几号,日历没被激活,不过恰巧停在这天。
晏青夷一把抄起日历,摁了几下钮,调整日期,没调动,“啪嗒”扣倒日历。
4月5号,他定下的日子。他19岁那年的4月5号,按照现实,应该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那是他和自己约好的报仇日。
为母亲报仇,也为自己报仇。
他自认并非贪生怕死,因为“生”本身于无聊透顶。那天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没有去报仇?
第62章 【渴】
孟澈躲着他。
晏青夷原本以为躲两三天最多,没想到这人持之以恒,如孟澈自己说的那样,“对他毫无兴趣”,回到家也是裹着一身难闻的机油气味,洗了澡,躺下就睡。
半个月下来,和他说的话一只手刚好数得过。
喂小白了吗?
是不是给小白喂猫条了?
少喂零食,它都不好好吃饭了。
可别饿着小白。
给小白梳毛用那把白色木梳!另一把蓝色塑料梳子是梳我的。
梳个毛儿,还有这么多讲究。
都是白色绒毛,怎么区分出来的?
夜深人静,猫和猫科兽人睡得正熟,晏青夷摸着黑,拿起两把梳子,揪下来梳齿末端的细小绒毛,掂在指尖细细搓搓。
触感确实不同。
猫毛触感近似棉花,孟澈尾巴上的绒毛则更近丝绸。
把梳子放回小筐,临落下刻意放轻,梳子和筐底没磕出任何声响。
孟澈打着呼噜。
不知是不是猫科兽人的缘故,呼噜声不像正常男人般粗犷,反而哼哼唧唧,不是什么好动静,像被人怎么着了。
还夹腿。
不光夹,膝盖偶尔互相磨。
尾巴也时不时摆两下。
晏青夷盯着孟澈,想再凑近看一看,腿往前,大腿前侧抵住冷冰冰的木质床沿儿。
什么时候站这么近了?
墙壁夜灯亮着,低头盯床沿儿,顺带留意到自己起反应的事物。
他自认算寡欲,甚至可以说厌恶那种事,对其全部印象不过是一次次被灌入各类药物,药物再涌上剧烈的反胃。
这是看什么看起了反应?
余光里,孟澈翻了身。
棉质睡衣穿久了,纽扣部位松垮,翻成仰面后,滑开两颗扣。
一扇衣襟像纸飞机翅膀一样折下去,露出半片胸膛。
红的。
肿了似的大。
坠在隆起的肌肉上,突兀又扎眼。
肋骨最上方平平坦坦,胸肌下缘拔地而起,落差明显。
一只手应该刚好能握住,他的手,别人的手不够大。
触感什么样?
面团?
揉了很久的面团,韧得不行,揉到手指酸,面团却不会失去弹性,充满嚼劲,适合做高级吐司。
晏青夷皱了皱眉。
转身,忘了腿紧贴床沿儿,转回来过程中磕到腿弯,一声闷响——登时保持住屈膝弯腰,瞥向孟澈。
呼呼。
孟澈在呼呼。
就是“呼呼”的声,娇憨到这男人两颊似乎都多出一点点可可爱爱的肉。
装可爱。
睡着了不忘装可爱。
晏青夷抓了抓头发,放轻动作躺回地铺,放轻动作盖被,比猫的动作还轻,窸窣声几乎没有。
枕头低,侧面压酸肩膀,翻成仰面,扫见被子上的帐篷,他身体的一部分造出的帐篷。
忽地豁然开朗。
明白了,他被下了长期药。
险些被蒙混过去。
这并不是他身体自发反应,是药物。
连日来的种种怪异得到解释,该死的实验室研究出的新药,让他随时随地发情。
疑惑解开,闭上眼。
心里惦着事,耳廓收纳风吹草动,听见床铺响动,当即扯开被子坐起来。
孟澈坐在床边,脚还没趿到拖鞋,被他吓一跳。
他不说话。孟澈也不说。
孟澈坐在床沿儿,晏青夷坐在地铺,高度差异,难免看清孟澈的脚趾。
猫科兽人的脚掌意外粉红,一具成熟男性躯体,配这么一对脚底,猫肉垫一样的颜色,仿佛从来不走路。
因为违和,多看了两眼,直到那双脚塞进拖鞋。
拖鞋实在不搭那双脚,超市里最常见的蓝拖鞋,几枚脚趾露出来,大拇脚趾比其他脚趾长出恰当好处一小截,指甲也是粉红色。
药效拱上来,被子刚好褪在腿中段,把本该遮一遮的事物暴露出来。
孟澈踩着拖鞋,视线触及该遮一遮的东西,清了下嗓偏过头,没站起来。
长长的白色兽尾垂在脚踝,睡裤没包住脚踝,露出凸起的踝骨,尾巴尖儿在那截踝骨上扫了扫。
晏青夷从兽尾中窥出孟澈的害羞,开口道:“装什么傻,不是你给我下了长期药?”
孟澈:“长期药?”
尾巴尖儿没有自觉,勾来勾去,让晏青夷格外分心,多半是把孟澈也扫痒了,孟澈弯下腰伸手抓了抓。
指甲在踝骨抓出三道红痕。
血管轻绞,一半顷刻变成满杯。
晏青夷不得不推翻自己凿凿推论,不是长期药——从脑中往下走,还是从腹部往上来,他分得清。
孟澈见他不说话,起了身,倒杯水,喝了,端着空杯问:“你那天……在浴缸,我给你洗澡,你问我是不是吃药,吃什么药?”
眉头皱出一个川,等他答案。
“不先在食物里掺麻醉剂,直接把我往水里放?”孟澈用陈述口吻重复他那天说话,又问,“谁喂你的麻醉剂?”
晏青夷动了动唇。
他不是做错的人,他是受害者,只是面对着孟澈,他莫名其妙地不想说。受害使他显得无能。
“没什么——”
打算敷衍过去,话音未落,被孟澈打断:
“你告诉我,他们抽你的血,我就以为他们只抽你的血。你告诉我那些女人是消遣,我……”
孟澈低下头,“他们给你灌药,用女人强迫你。稍稍一想就能明白。”
片刻后,孟澈扑过来,扑到他的地铺,一把抱住他。
蛋糕坯味撬开脑髓,大有将他前额叶搅坏的趋势。
晏青夷鲜少与人如此亲近,身体趋利避害,一下子推开孟澈。
孟澈跌在地铺上。
有床垫垫着,不可能摔疼,晏青夷喉咙却爬上密密麻麻的刺,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声音审他判他,碰孟澈一根头发,那声音便歇斯底里。
他听不见,声音,他听不见,却共情到歇斯底里——野兽用坚硬的爪一下下撕刨关押自己的铁笼,刨到爪上全是血,硬甲盖松动,生生剥离指头,失去引以为傲的利爪,野兽便只剩牙齿,一颗颗啃在笼栏上。
晏青夷被模模糊糊的画面扰得浑身不自在。
孟澈在此时抬眼看他:“那些消遣,原来是你的自尊。你绕这么大的弯,我怎么反应得过来。”
孟澈又用那种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目光看他。
“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孟澈说,“我早点告诉你,是不是会有不同?”
目光和话语一起煎烤他,须臾,孟澈放下手里空杯,换衣服,和往常一样,出门。
绘本换了一摞新的,还一本没看。
是他喜欢的画风,新鲜劲儿也并没过去,忽然就不愿意翻一翻。
跑步机,哑铃。
一样把玩十分钟。
床头立式电子日历已重新摆好。
晏青夷扫了眼屏幕上定住的“4月5日”。
不管被什么耽误,现在重新去做就好。
对。
不论水位上涨、圣临教分崩离析,抑或是这个不解释理由把他关在地下的孟澈,都不重要。
都不如报仇重要。
搓了搓手指,电火花儿也没冒出来,为三百名死刑犯集体执行死刑,不过失去能力72小时,现在到底失去放电能力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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