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造出的每一把枪都有问题,枪支外形没问题,子弹没问题,可每一颗途径弹道的子弹只要发射即被削弱行程,即便打在身上,最多造成破皮小伤,威力大概比小孩子的弹珠玩具枪强上一星半点。


    试枪打的是纸靶,检查员查不出端倪,大夸特夸枪机稳定。


    不枉晏青夷的设计。


    没错,晏青夷的设计。


    破烂社区爆炸之后,他进了晏青夷的书房,将这人平日的写写画画全翻了出来。


    计划、图纸。


    横平竖直。


    吝啬到除了加以详细说明的标注文字,没有任何温度。


    晏青夷总是这样,要么爱你爱你爱到满屏润泽荤话,要么只有冰冰冷冷的纸张和文件。


    那是晏青夷留给他的全部后路。


    教他如何和渔夫斗。


    晏青夷早就预料到渔夫要建武器工厂,早就知道“大净化”。


    即便争斗落败,晏青夷依然为他准备了船,遥控板在这里,按一下,船立即自动从海底升起、驶来,沉下几艘不怕,被击毁几艘也不怕,那是可以构成军队的一大批船,每只船上有够吃一百年的补给。


    多么周到,怕他一个人孤单,留了那么多船,让他带着朋友和兄弟登上“诺亚方舟”。


    孟澈把那些文件带回来,恼怒之下撕掉了几张,回过神,又不吃不睡地粘好。


    他没有感动,只有愤怒。


    晏青夷早就为他一步步设想好了路:教皇死后,孟先生如何立足。


    晏青夷早想好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晏青夷早就想好了抛弃他!


    死亡难道不算抛弃吗?


    他哪里来的朋友,兄弟?他就这么一颗心,被晏青夷灌得毫无富余,不溢出来就算不错,哪还有任何人能和晏青夷相提并论?


    晏青夷要他活,说得轻松,如果晏青夷死了,他怎么活!


    孟澈带着武器工厂的机油味,回到地下密室。


    看护在,手里拿着扁形梳,给小白梳毛发,见着他进门,笑出眼尾褶皱:“少爷回来了。”


    苏珊。


    当年被晏青夷脑控假扮爱丽丝的老妇人。


    关闭破烂社区之后,苏珊没有去处,孟澈将她领了回来,让她住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她不抱怨,从来都是乐呵呵。


    “我去热一热晚饭。”


    苏珊站起身,左脚明显慢了几拍,走路显得别扭,上礼拜崴到脚踝,还没好利索。


    孟澈:“我来。”


    “没事,没事的。”苏珊憨笑,“天气凉,先生食欲好,晚上多喝了一南瓜粥呢。”


    苏珊管他叫“少爷”,管晏青夷叫“先生”,孟澈觉得古怪,却没有纠正。


    不知道纠成什么,管他叫先生,管晏青夷叫……小姐吗?


    晏青夷醒来听见准保恼。


    苏珊:“水放好了,晾一晾就可以给先生洗澡。”


    “好。”孟澈点头。


    苏珊知道规矩,洗澡换衣服之类的事情,她不做,由孟澈亲手做。


    苏珊回了隔壁房间,屋子里又只剩下他和晏青夷。


    晏青夷左手上束着锁链,锁链长到支持晏青夷去地下室任何一个角落,除了门口。


    那是晏青夷差点走丢后加上的锁链。


    订制款,链条上包着胶皮,晏青夷走动,它不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吵到耳朵,圈住手腕的环形镣铐不光有胶皮,胶皮里层还匝了一圈软垫,避免磨坏晏青夷手腕。


    晚上十点多,孟澈打了个哈欠,打横抱起晏青夷,放进浴缸。


    手指在晏青夷肋骨和后背上分别探了探,长了肉,却不是苏珊说的食欲变好——孟澈买了许多营养剂流食,让苏珊喂给晏青夷,热量奇高的营养剂,只要瞧着晏青夷没有要吐的意思,就一口一口继续喂,不长肉才稀奇。


    机油味被浴室的薄荷香薰一衬,不能忍受的难闻。孟澈扒光自己衣服,又打哈欠。


    困得睁着眼睛瞧不见东西,错过了晏青夷目光流转。


    “噗通——”


    孟澈的头一下子浸到水里,眼前变成随水波疯狂摇晃的白瓷,水呛进鼻腔,迟钝好一会儿,开始挣扎。


    不知怎么滑倒成大头朝下。


    两条手臂完全使不上力,像被谁反剪在背后。


    冷静下来,察觉到勒住他小臂的手指……不是像,他就是被人反剪了双臂!


    晏青夷不愉快。


    当然不愉快,不知道自己这回又是被那些人关在哪,左手还拴着铁链,堂堂主教,得到家畜一样的待遇。


    脑袋疼得厉害,想不起断片前自己在干什么。


    不考虑剂量的麻醉药终于还是搞坏了他的脑子?


    应该没有,搞坏他的脑子,谁来背诵那些拗口的礼赞,圈信徒的钱?


    冷笑一声,低头看浴缸中背对自己的人。


    背肌剧烈挣动,隔着同样挣动的水,两扇肩胛骨如同蝴蝶翅膀,不是嗅闻花蕊的蝴蝶,而是被钉在载玻片,一支标本针从蝴蝶身体笔直刺入,由下至上,刺穿,蝴蝶死亡前最后的挣扎。


    他小时候制作标本,最喜欢这过程。


    漂亮的蝶翼抖落下许多闪粉,和此刻水里晶莹的颗粒相像,不过水里并没有什么颗粒,光点折射出的小把戏而已。


    这具身体不动了。


    晏青夷不以为然。


    又没有用细针刺穿他,一分钟的窒息不会将人怎么样。


    视线往下,看见足有腿长的白色兽尾。


    猫啊。


    看在尾巴的情面,卸了力,松开青年的手臂。


    先从水里爬上来的是手,泛白的手指攀着浴缸边沿,打了一次滑,撑起自己,转回身面对他。


    晏青夷挑动眉梢儿。


    刚恢复意识时没仔细看,现在来看,作为保镖来说,这张脸太浪费了。


    但他仍是不以为然。贵为主教,什么漂亮的脸蛋没见过。见多了习惯了,也就那样,千篇一律的脑壳,探进去只有对他的畏惧。


    理解,谁不怕怪物。


    “漂亮脸蛋”抬手把贴额头的湿发拨去脑后,眼睛完全露出来,睫毛上缀着一颗圆滚滚的小水珠儿,一眨,小水珠儿刮到眼角,沿着鼻梁摸下来。


    晏青夷的视线在“漂亮脸蛋”鼻梁那小小的驼峰结上多停了一会儿,理智回笼,起身迈出浴缸。


    攥了攥手指,没感觉到麻醉剂残余,笑了:


    “不先在食物里掺麻醉剂,直接把我往水里放?”


    “我错了。”这人说。


    说“我错了”时湿漉漉地望了他,他看回去,那道视线没有怯懦退缩,甚至没有露出丁点的恐惧,不错啊,哪怕是做戏,也及格了。


    晏青夷站着没动,那具身体倏然从浴缸扑出来,脚掌在湿滑的地砖打滑,手指越级去扶,对方本人倒不介意,就这样跪下去一把搂住他的腰。


    “我错了。”又说了一遍。


    打着颤,声音发哑。


    听得晏青夷说不出哪里发了软。


    划掉及格,给满分。


    这一句听起来简直爱他爱到要死要活。


    他不再不以为然,而是有些想笑。


    唯一把他当人看的母亲死了,谁会爱他这种怪物?


    他垂下眼:“叫什么名字?”


    青年一脸诧异。


    问个名字,有什么好诧异?


    “你叫什么名字?”晏青夷加上主语。


    “孟澈……唔!”


    晏青夷抓住孟澈的头发,再一次朝浴缸里摁。


    水从边缘溅出来,哗啦啦淌到地砖上。


    那条起了遮挡作用的尾巴翘高,露出绷紧的臀肌,在他眼前扭来扭去,让他手指痒,想抽一巴掌上去。


    消了气,松开手。


    原因无他,一个男妓,和母亲相同的姓氏,着实冒犯。


    孟澈跌坐在浴缸旁,呛了水,咳得没完。


    晏青夷倚坐在浴缸边缘,不等他咳完,开口问:“他们派个男的有什么用?”


    抬脚拨了拨孟澈身前的尾巴:“还是你能怀孕?”


    孟澈咳嗽吓停,睁大眼睛看他:“唔?”


    惊讶成这样,估计怀不上。


    怕他腻歪,换成男的,作用是两栖动物繁殖液中转收纳器?


    所以眼前这人无异于一只装那玩意儿的套子。


    晏青夷见怪不怪,没有问孟澈一个有手有脚的男人为什么做这个,靠身体吃饭,怎么不算自食其力。


    “他们给你多少钱?”晏青夷问。


    孟澈盯着他,嘴角抿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两百块。”


    这不可能是两百块的质量。


    “哈、哈。”晏青夷干巴巴睨着孟澈,“不好笑。”


    孟澈脖子连带胸口通通咳成红的,盯着他,不知想什么,忽然笑起来,双眼下方托起一条月牙形的弯弯卧蚕:“你夸我?”


    夸了什么?


    晏青夷看着孟澈这副兴冲冲,目光落在孟澈身后摆来摆去的白色兽尾,联想到兽人里至少有一半低智力甚至无智力,他点了点太阳穴:“你这里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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