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提式猫包传来一声嗲叫,孟澈拉开包上拉链,放低猫包,小白随即溜达出去,鼻子先撅起来拱拱,看见周立,身体立成拱桥吓唬一番,想起这是故人,随即竖起尾巴贴到周立小腿蹭。


    周立仿佛踩到地雷,立即不敢动。


    好在周立并不是小白心之所爱,礼仪性质地蹭一圈之后,扭着扭着跑到晏青夷脚边,脑袋瓜儿一下子戳在晏青夷脚背。


    周立这才打开带过来的便携箱,从里头掏出手电,翻了翻,又掏出听诊器。


    “教皇阁下……”


    周立靠近,晏青夷仍是望着玻璃罩外的海水,连眼皮的轻微眨动也没有,是真的无知无觉。


    周立戴上听诊器,去解晏青夷白衬衫上的纽扣,手顿了顿,回过头问孟澈:“除了心跳,还要叩诊检查其他脏器,可以么?”


    孟澈点了头。


    白衬衫剥离那具身体。


    孟澈的眼睛带了开关般开始涩痛。


    这三个月的涩痛比他前二十六年加一起还多。


    周立也看着晏青夷的身体怔愣了片刻,少顷,再一次回头望了望他。


    涩痛的眼睛模糊了晏青夷。


    孟澈闭了闭眼,睁开,这人后背上凸起的一节节脊椎骨形状清晰起来。


    晏青夷在呼吸,明明睁着眼睛,却像沉睡那样呼吸,慢慢的,每一次起伏之间有停顿,胸廓缩进去,皮肉束出一条条肋骨。


    左右两侧肋骨那样对称,整齐,让他想起第一次逮住晏青夷自残,晏青夷手臂上一行行横格。


    周立听了一会儿晏青夷的心脏,手掌贴在晏青夷腹部,另一只手拢成空心拳头,轻叩手背。


    站直,掏出口袋里手电筒,用戴有无菌手套的手指拨晏青夷眼皮,照射晏青夷眼球。


    手电筒光束关掉。


    周立转回身看孟澈:“他晚上不睡觉吧?”


    “没……”


    孟澈想狡辩晏青夷有好好地躺在床上,可他知道,晏青夷晚上和白天的状态一模一样,扶这人起来,这人就坐着,喂这人吃饭,这人就咀嚼,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


    “不睡。”孟澈改口。


    实在不愿意继续看晏青夷皮肤上凸起的骨头,他大步走过去,给晏青夷穿回衬衫。


    “因为他一直在睡觉。”周立说,“包括此时,这是梦游。”


    流不出的眼泪淤积在眼球表面,变成硫酸之类,烧得眼球和眼皮灼痛,孟澈忽然绷不住道:“那就叫醒他啊?”


    “三个月了吧?”周立反问,“你没试过叫醒他?”


    他当然试过。


    呼唤晏青夷的名字,对着晏青夷流泪。


    自己玩自己,玩到乱七八糟,明明晏青夷以前和他商量过好多次,他一次也没有答应过。


    他以前不答应的,现在他都愿意,可晏青夷毫无反应。


    周立将听诊器摆回便携箱。


    “有强行唤醒的办法,刺他一刀给他一枪。但这样会导致记忆错乱和攻击行为。”


    周立叹了口气:“等他自己醒过来吧。”


    “多久?”孟澈问,“等多久?”


    “我不知道,记录里有人创伤后一辈子没有醒过来。”周立说。


    问诊结束。


    孟澈手往腰后伸,摘下别在皮套里的手枪,上膛,端起手臂,瞄准周立。


    周立怔了怔,没有看枪口,而是静静看着他,多么可怜他一般。


    枪支最终垂下来,孟澈说:“谢谢医生。”


    走到门口,打开门上密码锁,侧过身为周立推开门。


    周立走出去,忽然转回来:“有事再叫我。”


    孟澈意外地抬了抬头,晃晃手里还握着的枪,意思是:你不怕死吗?


    周立看懂他的示意,笑了,仍是说:“有事再叫我吧。”


    孟澈点点头。


    午夜十一点,合上没看完的账目,拿起桌上安眠药。


    锡纸包只剩最后一颗,抠出来干嚼,又新开一盒,抠出两粒。


    安眠药他隔一天吃一次,不是一天睡得好一天睡不好,而是他被训出了抗药性,连着吃安眠药很快效果减半,隔天吃好歹能管些用处。


    那也没有吃完倒头就睡的效果,他吃的这种本身是强效,晚上睡不沉,醒来药效不退,变得傻了吧唧,有时候别人说话重复三四遍,耳朵听见,脑袋处理不了。


    孟澈换上睡衣,挨着晏青夷坐,肩膀碰肩膀,不知晏青夷梦游和自己吃多了安眠药是不是类似。


    床头的立式电子日历拨到4月5号,没开机让它一分一秒地走,摆设一样定在4月5号,晏青夷给他过生日的日子。


    药效轻飘飘覆上来,聊胜于无,赶紧把晏青夷撂倒,自己躺旁边。


    好像落下事情没做,想了想,没想起来。


    昨晚上一宿没睡着的好处在这时候体现,身体扛不住疲乏先投了降,顺着药劲一溜儿烟睡着。


    靠药来睡其实不舒坦,像被谁绑上了,四肢没一块肌肉是放松的。


    脑袋以为他死了,命令腿玩命抽筋,孟澈不得已醒来,屈起膝捏小腿。


    长个子那几年也这样,枕边的晏青夷会给他按摩小腿,松解肌肉。


    腿好不少,黑暗中看不清晏青夷的轮廓,伸手扳开台灯开关。


    灯亮起来。


    枕边空空如也,枕头上留着脑袋躺过的凹坑。


    后背的汗顷刻变凉,头皮又刺又痒。


    “吱呀——”


    孟澈侧过头——战备级的铁门虚掩着,他昨晚忘记了锁门。


    晏青夷不见了。


    孟澈不敢调猛虎党去找,晏青夷应该是一个“死人”,不能出现在大众面前。


    安慰自己晏青夷那副样子走不远,在附近转了半小时,无果,慌张像疯长的荆棘,一寸寸扎开血管和皮肤。


    外面下着雨,不算大,雨点好半天落一滴在车前挡玻璃,摊成一颗小圆圈,雨刷器刮上来,擦去雨水。


    狠砸了一拳方向盘,余光蓦地乍开一片白光。


    太阳出来了,晨曦从小小的乌云里露出尖角。


    抓住方向盘的手指莫名发了抖,他用力,抓紧,直至手指不再发抖。


    打方向盘,掉头。


    去贫民窟和富人区的交接处。


    11岁之后,他从没回来看过那个供养他活命的绿皮垃圾箱。


    他以为自己要找很久的路,却意外发现,那条路在脑海里如此清晰。


    垃圾箱比他记忆中更锈迹斑斑,形状也不再是规规矩矩的长方形,边角稍微打斜,看着濒临散架,环卫车来得不及时,垃圾堆出箱口,高高一大截。


    臭气熏天。


    肥硕的苍蝇叫声嘹亮。


    比手还宽的老鼠滴溜溜钻进草丛。


    垃圾箱外皮上沾着不知什么东西变质的黏垢,他要找的人,穿着纯白的家居服,后背紧靠在铁皮的污垢和锈迹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清早,附近没有任何人。


    晨曦比刚才洒出更多,光束如此湿润柔软,孟澈心口一瞬间盈满了说不明的欣喜。


    强迫自己弯了弯唇角,放柔声音:


    “晏青夷?”


    晏青夷定定望着前方,不理他。


    明知这人不会理他,孟澈还是问:“你在做什么?”


    小雨啪嗒啪嗒砸在垃圾箱里的塑料袋上,被雨水沤烂的食物发着馊气。


    孟澈不嫌脏,挨着晏青夷,一屁股坐在湿草地,伸出手掌,接着坠下来的雨点儿。


    掌心被砸得发痒。


    “我在等雨停。”晏青夷说。


    孟澈瞪大眼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


    “我在等雨停。”晏青夷重复了一遍。


    嘴角抽动,孟澈控制不住喜悦,两手摁在颧骨,摁住自己狰狞的面部肌肉。


    三个月。


    三个月了,他终于又听见晏青夷说话!


    他咬破了唇,端起不敢惊动晏青夷的柔缓语气:“为什么等雨停?”


    “今天是4月5号,雨停了,能捡到猫。”晏青夷说。


    摁在颧骨上的两只手合拢,盖住脸。


    孟澈使劲搓着自己的脸,嗅闻垃圾箱冒出来的臭气。


    捡猫。


    晏青夷坏了,傻了,疯了,可还记得4月5号要出来捡猫!


    他们从未错过彼此,明明是他最喜欢的圆满结局。


    雨停了。


    小彩虹落下来,架在他脚边。


    孟澈两手着地,用爬的凑到晏青夷面前,回手抓住尾巴尖儿,慢慢塞到晏青夷手里:“你捡到猫了,我们……回家吧?”


    第60章 甜起来!


    武器工厂机械工用的全部是兽人。


    兽人最便宜,耐力、体力也比寻常人好上许多,物超所值地完成渔夫布置的生产任务。


    武器工厂存在的本身机密,造枪图纸零件更是机密中的机密,兽人们得不到完整图纸,只是日复一日打磨相同的零件。


    ——他们不知道这些零件凑在一起拼出的枪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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