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寥寥的头,给你。”
孟澈没动。
他看着晏青夷的手。那只手撤回去,轻轻在小白脑壳上抚摸到颈部,小白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孟澈知道那不是因为舒服,猫是种耐疼的生物,极度疼痛时也会发出呼噜声,自己安抚自己。
“这只是我最喜欢的猫。”晏青夷说。
眼泪流下来,混着额头的血。
孟澈狠狠地抹掉眼泪和血,摇了摇头:“我才是你最喜欢的猫。”
晏青夷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晏青夷满目疑惑:“可我从没把你当猫。”
晏青夷仰着头,一双眼睛让孟澈喉咙发苦,“你是我的心上人。”
孟澈愣住。
好半天,“噗嗤”笑出声。
大笑。
他19岁离开晏青夷,下定决心离开晏青夷,因为他不想做猫,不想做宠物。
他要的东西,他一直都有,很早以前就有。
只是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啊。
单膝承载不住,另一只膝盖砸在地面。
他跪在晏青夷面前,嚎啕大哭。
“晏青夷,晏青夷……”
“我……我……”
他一边哭一边说。
晏青夷熟视无睹。
血从晏青夷的鼻腔流出来。
血从晏青夷的耳孔流下来。
血从晏青夷的眼角流下来。
孟澈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接,想止住鲜血,血砸在他手心。
紧接着,那双眼睛阖上,晏青夷栽进他怀里。
孟澈揽着这个男人,手指倏然神经质地摸了摸男人的脖子。
脖子上没有伤口。
手递上去,触及到晏青夷鼻腔下方的气流。
放下手,看见指节蹭上鲜红。
确认一般,抬到嘴边,舔了舔。
我的了。
是我的了。
什么圣临教,什么天壤国,什么海洋,谁也不能跟他抢。
晏青夷是他的,只是他的,他要晏青夷来做他的小女儿。
三个月后。
渔夫小院整整关闭了九十天。
孟澈崩掉阿奈脑袋那天,把孟寥寥的头换到一模一样的新标本箱里,交给渔夫。
猛虎党成员告诉他,阿奈在之前把孟寥寥的身体送给了渔夫。
有头颅,有身体,不难想象渔夫在幻想什么。
“不过是缝合出一具全尸,不然还会怎样。”
想到什么有趣的部分,亚撒又说:“父亲现在天天找巫师,来唤醒孟寥寥。”
“唤醒了么?”
孟澈憋着一口气,心底升起对答案的期待。
亚撒认认真真地盯着他,嗤笑道:“当然没有,又不是真的神明,倒是反反复复从溶液里拿出来,孟寥寥的尸体已经出现不可逆的肿胀,过两天更热,巫师做法时间那么长,约么要巨人观。”
孟澈皱了皱眉。
那再如何也是晏青夷的母亲,他不想尸体被作践成那副样子。
“好笑吧?”
亚撒问,“渔夫一手建立了圣临教敛财,到头来还送钱给那些巫师。”
孟澈笑不出,连干巴巴的撑场面声音也挤不出来。
亚撒沉默片刻,一副好整以暇地坐到阿奈经常坐着办公的真皮座椅:“你把他藏在哪里?”
孟澈脑中的弦瞬间拉紧,指尖的神经末梢也泛起刺痛。亚撒口中的“他”指代的是晏青夷。
没有问“晏青夷是不是还活着”,而是问“你把他藏在哪里”。
晏青夷在破烂社区门口的那场爆炸中彻底烧成了焦炭。
孟澈把钢铁的焦炭尸体交给圣临教,当然,又重新细细烧过一遍的尸体,拔光牙齿,烧透内部器官和组织,确保目前任何DNA采样技术也无法识别出信息。
死讯由孟澈本人放出去。孟澈三个月来的悲痛欲绝、半生不死不是演的,也频频被记者拍到喝成烂泥的模样。
每次都是那副没有新意的模样,拥上来的媒体也锐减下去。
孟澈接手了渔夫委任的武器工厂。
用来发动战争的工厂,等到枪支产出够数,接下来就会发动“大净化”,抹除天壤国上一半的国民,让剩下来更优秀的另一半吃饱穿暖,给实验室研究进化为两栖动物争取时间。
晏青夷这些年不再执行死刑的原因他也知道了,死刑犯通通被送到了实验室,成为志愿者。
用死刑犯,好过去孤儿院掳掠兽人儿童。
孟澈看着亚撒。
亚撒虽然是渔夫的儿子,和渔夫却并没有什么相像,除了肤色和发色,白种人里白皮褐发一抓一大把。
能选的话,亚撒一定不想做渔夫儿子。
孟澈垂下眼:“阿奈是我杀的。”
他向亚撒描述那天经过,说了一半,抬头看见亚撒皱着眉,不是伤心那种皱眉,是这段叙述浪费了他十几分钟的生命。
亚撒:“叫我来,就是和我说这个?”
果然。
又对阿奈鞭了一遍尸。
一只白色的猫歪七扭八地绕到孟澈腿边,喝了假酒似的,头一歪,整个身体栽倒在孟澈脚面。
孟澈弯下腰,手不敢碰白猫肚子,护在白猫侧身,将它抱进怀。破烂社区的猫儿被人争抢着领养光,毕竟它们也算教皇“遗孤”。
袁满来了,守他身边儿待一整天,只问他能帮上什么。
孟澈让袁满把茉莉母子还有几只身体患长期小毛病的猫带回去,这几只给别人不放心。
就剩下小白一只,幸好爆炸发生时,社区手术室和社区工作的医师没被殃及。
一黄一蓝两颗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孟澈实在不忍心送走它。
小白保住了命,彻底吓破了胆,一只猫留在家扯嗓子嚎得不成动静儿,今天看护崴了脚踝需要静养,他只好把小白一同带过来。
他主动约亚撒来红灯区见他,不是为了告诉亚撒自己怎么杀的阿奈。
抚着小白下颏,他开口:
“在那个监室,人类希望实验基地监室。渔夫找我玩游戏,他夸我,说我比他的儿子乖,他的儿子只会拳打脚踢,从不配合,最后落得双方不愉快。”
他要说的话如此下作,他威胁不到渔夫,刀锋转而对准与他一样的受害者:“我知道他对你做过什么事……”
“孟澈。”
亚撒打断他,伸出食指:“威胁我。”又伸出拇指,“求我,这两个你选一个。不能说着威胁我的话,做着求我的表情。”
孟澈动了动唇,没能继续说出打好的腹稿,手指在亚撒看不见的桌下握成拳。
他自以为聪明,能争的都去争,能用得上的都用,混成红灯区的主人,被敬称一声“孟先生”,可现在他想要找个信得过的人,没有。
“我要医生。”孟澈逼着自己开口,“你手里有没有信得过的医生,精神科医生。给我找医生,我和你合伙,杀渔夫。”
“孟澈,”亚撒眯起眼睛,“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孟澈迎着那道视线,眼珠上面那层薄膜被刮走水分,徒留涩痛。
他咬着牙问:“渔夫不死,你怎么活?”
是,杀渔夫。
杀渔夫本身就是登天难事,更别提渔夫一死,各方势力瞬间失衡,烂摊子会导致天壤陷入瘫痪。
可那又怎么样。
渔夫死了,他可以做“渔夫”,得到整个天壤,任何人不能动他的王后,不能觊觎他的王后。
他的王后,他的教皇,他的丈夫,他的小女儿。
他是晏青夷唯一的信徒,他可以为晏青夷去厮杀,哪怕每一天都是厮杀争斗,也无妨。
亚撒为他找来了医生。
他认得,周立,以前是国会议员,再以前是贫民窟医院精神科医师。
地下室在红灯区海边酒店旧址。
地上已经因海水吞没竖起危险建筑警示牌,拦上绿网。地下倒是分外牢固——他花在地上的钱不过冰山一角,大钱都在地下。原本打算建爱巢,和真正的海隔着一面加固玻璃罩。
小彩鱼在珊瑚里游来游去、海龟困得快死了似的在水里飘、还有海豚不分场合的交配,公海豚专门追着公海豚求偶。
原本是想要送给晏青夷作惊喜。
被涨水横叉一道,变成未完成的惊喜,阴差阳错,地下的密室圈养起他的人鱼。
周立踏入那一刻,孟澈就不打算让周立活着出去,不能有更多人知道晏青夷在这。
他给晏青夷穿了白衬衫和白裤子,晏青夷平时最常见的装束。
也考虑过给晏青夷套一件更方便的大裙子,但晏青夷现在意识不清,孟澈不想做没征求过对方同意的事。
晏青夷没有意识,却不是昏迷,就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玻璃罩外面的海水发呆。
海洋里,生物密度远比想象中稀疏,大部分时间,玻璃罩外只有灰色的水,偶尔翻涌出几枚泡沫,又被海流撕裂,像洗过衣服的脏水,急急忙忙流向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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