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净化不只杀老人、残疾人、穷人,还要抹杀家庭。


    你杀了别人母亲,那么人家就会恨你,大净化的目的是抹除家庭这个最小单位。谁和谁生孩子由当局下达任务,任务结束,男女方一旦私下见面就会被处死,孩子一出生,便由当局抱走统一抚养。


    孟澈想说话,胃里一阵翻涌,手拄在一旁的路灯杆上,哇的吐出今天吃进肚的唯一食物——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南瓜粥,保镖在附近餐馆买来。


    照晏青夷用陶瓷锅熬出来的南瓜粥差远了,吐了也好,不可惜。


    与此同时,圣临教圣堂。


    晏青夷很难集中注意力。


    原本在暗处伺机而动的眼睛们,从他的脑子里跳出来,就站在他眼前。


    起先,他忽略他们,他们就只能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看着。


    现在即便忽略他们,他们依然抢着说话。


    无意间掠去一眼,认出那些人的脸,视线违背意愿停留,正常的音量陡然变吼叫。


    爱丽丝穿着囚服,胸口贴着红色的死刑犯标识,与他面对面:“我不该死,我没有犯罪!”


    “我不该死,我没有犯罪!!”


    第二个人坐着,前实验室看守,坐在圣堂专用刑椅上,黑色的肉从那人烧焦的脸上一片一片掉落,已经没有眼睛可以和晏青夷对视,焦糊的嘴角却翘起来:


    “原来主教也只能玩别人玩烂的二手货!”


    还有晏肃的兄弟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一个个接受他手上流淌去的死亡。


    “你们他妈的是牲口吗?晏青夷只有四岁,把枪给我,我自己死,别脏了孩子!”


    枪确实朝向了那人 ,却只用刺刀剜进那人小腿,直到将对方刺成跪姿。


    “子弹珍贵,不能浪费在死刑犯身上。”监刑人员说。


    跪姿好,四岁的他不用站上备好的脚凳,对方跪着,高度足够让他碰到男人的手。


    “对不起……”男人涕泗横流,又骂出几句脏话,“对不起,让你遇到这样的事!我女儿和你一样大,她叫朱丽叶,头发黄黄,唉,对不起。”


    “晏青夷,不要怨恨任何人,我是为了全人类做贡献,无上光荣。”母亲的笑容一贯温和,目光带着化不开的凄然。


    母亲看着他,脸色逐渐灰暗,再灰暗,脖子以下消失,只有一颗惨灰的头颅,严丝合缝挤在防腐溶液标本盒里。


    记忆断了片,最后的画面是他想向孟澈解释清楚,没有乱伦。


    想到孟澈坚决指控他的样子,在场的其他指控声也倏地震耳欲聋。


    没关系。


    没关系。


    免疫力低下时淋雨,感冒更容易找上来,他会战胜他们,如之前每一次一样。


    定了定神,晏青夷看向保镖钢铁张合的嘴巴。


    他能分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从他脑袋里跑出来的污秽。


    那些污秽说话只有一两句,不管让他们闭嘴还是试图和他们对话,他们只会不断重复那一两句。


    巨大的噪音里,听不清钢铁声音,靠嘴型辨认,晏青夷确认道:


    “孟澈要015号标本做什么?”


    “献给渔夫。”钢铁回答。


    “……孟澈不知道015号标本是什么。”


    晏青夷辩解道,其实他已经听不见自己说话,必须收小音量,避免发出走调的声音。


    “您为什么以为他不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钢铁的声音和脑中嘶吼重合。


    “您有没有考虑过,天壤国出现异象,海水吞没11%陆地,激进派游行,建议解剖您来获取在海洋生存的能力——您的地位动摇,孟先生或许想换到另一艘更稳当的船上,孟先生爱的是您的主教身份,和您在一起是因为您是他最好的选择……”


    不对。


    孟澈爱你,你确信。


    所以你在那一时刻,捂住孟澈的嘴,不让他喊出那一声“妈妈”。


    妈妈。


    你害怕亲情侵占了爱情,侵占了多少呢?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把你当养育者,他爱他的养育者,他从未视你作伴侣。


    他的情感纽带上只系着一个你。


    他分不清楚什么是朋友,什么是妈妈,什么是丈夫。


    什么都是你。


    什么又都不是你。


    为了你那可笑的自尊,你继续和其他人做那种事,故意让他看见,想要他嫉妒,让他主动剖白;


    你处刑他的生母爱丽丝,用你这双只会制造死亡的手指,事后得知他寻找生母,你脑控一个假货骗他;


    一通恶作剧电话,你不分青红皂白将他绑在床柱,让他的第一次只有惩罚、暴力、鲜血、伤口;


    你拿起美工刀想要割断袁满的喉咙,你清楚,那是他唯一的朋友,动杀念仅仅因为袁满用爱意的眼神看了他;


    孟澈不信任你。


    不然呢?


    除了皮囊,你身上哪怕有任何一丁点东西,足以留住孟澈吗?


    第58章 【反击】


    热流顺着鼻腔淌下来,某一部分支撑随之塌陷,以至于连脑中的噪音也静住。


    “阁下!”


    钢铁喊破了嗓。


    晏青夷抬起手,手指路过脖子,在上面探了探,打横摸到颈腮。


    头还在,看钢铁五官纠成这样,以为头又要掉下来。


    自从它整个被切割过一次,时不时觉得脖子并不牢固。


    眼前的幻觉不光有别人,还有他自己。


    小时候的他,端坐在圣堂,十几个神职人员围着他,男牧师、女牧师都有,逼着他背诵《圣临经书》。


    除了经书还有礼赞,主教每晚在电视上直播吟唱的礼赞不能重样,起码365天之中不允许重复同一篇礼赞。那些内容摞起来比他身高高上许多,背错一个字,缺少任何一个“的”,母亲就会亲手拿起惩罚用的小刀,在他手臂划下一道深深的横格。


    小孩子见了血,注意力更加不能集中,背不下来看似有逻辑实则狗屁不通的经书与礼赞,一整条胳膊时常被划成打着横格的纸页。


    到后来,他已经能在第一条横格恢复前背好整篇章节。


    背诵时语速不能快也不能慢,卡壳一次就算没背下来,发音不准也算没背下来,别人偷偷用口型提醒被逮住更要算没背下来。


    他其实不怕那些划到身上的格子,他怕母亲通红的眼睛,四岁时,他为晏肃残党执行死刑那天,母亲曾拿厨刀刺进他胸膛。


    怕母亲伤心,他绝口不提那天,可他知道,在这个充满柑橘、胡椒味的明亮圣堂里,他胳膊上一条条横道会让母亲想起那把厨刀。


    “阁下!”


    钢铁抓起一把纸巾,飞快抽出五六张,不忘叠成平坦的长条,递到低于他下巴的位置。


    晏青夷接过钢铁递来的一沓纸巾,毫不在意地乱抓一通,抓成纸团。


    脑控一整支游行队伍的后遗症确实不太吃得消。


    好在没再有新的脑组织结块流出,他抬手,拇指和中指相碰,冒出稀稀拉拉的电火花儿,之后再无反应。


    放不出电。


    倒是没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的无法放电,不确定它何时恢复……会不会恢复?


    钢铁握着手机在接电话,电话没挂断,瞪大眼睛叫道:“阁下,实验室外门被猛虎党破拆了!他们要拿圣母的头!”


    新一波眩晕顶上来。


    每个字震在耳膜,器官错位下坠,晏青夷干呕一声,捂住嘴。


    “照顾好你母亲。”


    晏肃说。


    好笑。


    晏肃死前让他照顾好孟寥寥,如今孟寥寥连一颗头颅都要被人拿走。


    海洋标识的直升机抵达人类希望实验基地。


    猛虎党和圣临教的人乌央乌央挤得水泄不通。


    状似打成一团,细看就发现只是肉搏和叫骂,并没有哪一方伤及对面性命。


    ——他和孟澈这一层关系在,猛虎党和圣临教谁也不愿意先做出蹚对方底线的事。


    直到一声枪响。


    子弹打中圣临教信徒的眉心,晏青夷循声看去,看见举枪的阿奈。


    没看到孟澈,也好。


    一名猴兽人顺着浮雕爬上去,站到托举形状的手掌中心,拿到浮雕中央的015号标本,孟寥寥的头颅。


    晏青夷一时愣了神。


    上一次看到孟寥寥的脸,还是在解剖台,他在解剖台上,孟寥寥在解剖台下。


    孟寥寥以自己交换了他,他做主教,孟寥寥去做解剖台上的活体试验品。


    圣临教车队冲开人群。


    晏青夷集中注意力,去听在场所有人脑中的齿轮。


    他能在胳膊上布满横格时背诵经书与礼赞,在喧哗和眩晕中听见齿轮擦响,也不在话下。


    有一个听不到的。


    又试了试,听不到,是孟澈,孟澈就在这里。


    猛虎党和圣临教信徒一个个倒下去。


    晏青夷绕开地上具具昏迷的人体,在猴子兽人面前俯身,抱起来对方怀里、正方形的亚克力溶液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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