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想象他的宝物和手里这玩意儿是同类。


    抬手将海螺壳丢向海面。


    连个涟漪也没有,打在前推的海浪上,跟着沉下去。


    揪着海胆的刺拎起它,手臂高高一扬,将它也丢回海水。


    “还给我!”


    他腾地站起来,朝海水喊,“还给我!”


    海水不回答。


    孟澈挪了挪屁股,靠在楼梯护栏上。


    晏青夷哪一次没有让着他,他就在这里等。


    凉意从后背爬到后颈,反应片刻,扫见不小心浸到海水里的尾尖儿,一把捉起来。


    捋掉绒毛上的海水,牵起干燥的纯棉睡衣衣摆,包着它来来回回擦了半天。


    擦完,两只手攥着尾尖,防止它再掉到水里。


    他不知道怎么道歉,没向晏青夷道过歉,真做错事,只要把冒着蛋糕味的尾巴尖儿放进晏青夷手里。


    海风很快吹干了茸毛,茸毛的手感却变得糟糕,像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毛绒玩偶,粗质毛绒僵硬涩手。


    茸毛之间析出了盐粒,拨了拨盐粒,阖拢眼皮。


    海水冲刷他脚上的鞋,朦朦胧胧意识到自己坐在一片冰凉里。


    “奉献!”


    “——教皇应该为人类希望奉献!”


    “接受解剖!”


    “无上光荣!”


    孟澈撬开自己的眼皮,动了动脑袋,脑袋被人偷偷缝了一颗大石头似的,稍有动作,不受控地往后栽,手本能一把抓住护栏。


    阳光灿烂,海水不再漆黑,布满波光粼粼的星点。


    “将救赎分享给每一位信徒!”


    “无上光荣!”


    猛地回过头,看见天壤桥上经过的游行队伍。


    队伍前列的神职人员穿着圣临教黑袍,信徒们一行一行、一列一列对得比田字格更整齐。


    口号也喊得远比激进派齐整。


    孟澈呼气,气息打着颤,手指毫无预兆跟着抖。


    015号标本……


    得去拿015号标本。


    他要保护晏青夷,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不论会不会伤害到晏青夷。


    反正晏青夷总会原谅他,这次也不例外。


    人类希望实验基地。


    破拆队测量了门板材质和厚度,队长凑到孟澈身边,悄悄告诉他:这是战备级别的防护建筑,普通工具无法破拆,就算调来专用设备,破拆也至少需要个把月。


    孟澈毫不意外。


    实验室的门自然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开,它需要圣临教教皇阁下的瞳孔解锁,否则也不必这么多年恪守关停。


    孟澈听了队长的退堂鼓,挑起眉毛扬声道:“你说三天就能拆出来?”


    队长是他从红灯区带出来的人,偷奸耍滑不在话下,听了这样反问,立即会意:“对!三天,兄弟们尽快!”


    孟澈想拍队长肩膀,手伸出来,一截锁链啰里啰嗦晃出来,招来电工,示意对方锯断它。


    可能在屋里就锯得差不多,一个火星儿没飘,手铐刚挨上工具就断开了。


    破拆队雄赳赳冲向基地大门,热火朝天地干起无用功。


    孟澈站在一旁盯梢儿,这些人不敢懈怠,各种器具吱哇乱响,耳朵里没一会儿就冒出耳鸣。


    电工制造出的噪音让他联想到管风琴,此刻的耳鸣也让他联想到管风琴。他盯着基地大门,里面就有管风琴,模糊的位置来源于逃出那天的记忆,金色的琴管来源于储存条的监控回放。


    他最讨厌管风琴,圣临教圣堂里有管风琴,管风琴只要响起来,那些狗屁的信徒就开始漫长地占用他的教皇。


    教皇应该是他一个人的。


    小白盼不来最心爱的主人,吃饭没心情,意思意思嚼两口,侧过身,前爪在食盆周围装模埋两下,假装藏好了余粮。


    孟澈熬了两天,瞥见保镖队伍里的一名青年。


    他认得那青年,是晏青夷的死忠,绰号叫钢铁。


    随即招来破拆队长,故意没收着音量:“明天能破开?”


    “您放心!”


    队长明白他意思,信誓旦旦:“今晚就能破开!”


    这话漏洞百出,实验基地大门被叮叮当当凿上三天就能破拆?


    这太儿戏!


    不过好在天壤国豢养的蛀虫每一只都那么肥美,实验基地毕竟是上百年的老建筑,万一百年前哪位策划者拎不清,比如拿上边十块钱拨款,揣兜九块,只用一块钱买材料糊弄事——谣言能让这堵门三天破开的可能性飙升。


    事实是,哪部分能揣兜哪部分不能,当年的策划者拎得很清,这门真材实料,实到让现在人再建一扇一模一样的,根本建不出这水准。


    守株待兔。


    这寓言还是他小时候晏青夷亲自讲给他听的,太短,不够哄睡他。


    晚上六个小时休息时间。


    哪怕六小时,工人们也想回家睡,只有几个值班队长躺在折叠床上,呼呼噜噜。


    孟澈红着眼睛盯实验基地的门。


    他吃准了晏青夷会来,他要拿的是孟寥寥的头,即便晏青夷猜到是陷阱,也会来。


    第57章 【急转】


    牙齿松开,头困得点下去,烧着的香烟掉到腿上,烫得孟澈一激灵睁大眼。


    裤子被烟头烫出一块黑斑,他反应还算快,黑斑还没烧成窟窿。


    坐在小板凳上岔着腿,食指掏在黑斑抠了抠,像在抠结痂的死皮,换成尾指,意外地顶出一个小窟窿。


    撤回手,搓着指腹的灰。


    三天没阖眼,难怪一低头就睡过去。


    侧过脸,瞄一旁高高的野草,草丛晃动,里面密密麻麻趴着猛虎党成员。


    耳中传来嗡嗡叫,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以为蚊子,抬手驱赶,赶了半天,嗡嗡声变本加厉,恍然意识到那声音来源于更深处,他的幻觉。


    放下手,听见一声轻笑。


    孟澈抬起头,一辆红色敞篷跑车停在一米开外,坐驾驶座的阿奈盯着他,满眼戏谑。


    心里涌起一阵厌烦。


    二十出头那阵儿以为自己做得不够使阿奈满意,阿奈才会露出蛛丝马迹的瞧不起,后来渐渐回过味儿,就算成为国王,她也依然瞧不起自己。


    问题不在他,在阿奈。


    孟澈冷笑道:“您怎么屈尊来了?”


    阿奈沉默一会儿,弯弯嘴角:“给你搭把手,先生告诉我,这扇门留有关窍,还真能在一小时内拆除。”


    孟澈抿着嘴唇,不知阿奈说的话真假。


    敷衍的笑意并未升到阿奈的眼睛,她又说:“不抢你风头,放心。”


    她话刚说完,车轮胎碾压砂砾的声响钻进耳,孟澈腾地站起身。


    拘坐久了,两条腿麻得厉害。


    车门上标有圣临教海浪标识,为首的轿车急刹停下,后座下来一个牧师。


    牧师举起手电筒,朝孟澈照过来:


    “谁在那!”


    光束影影绰绰,阿奈的笑意弯进眼尾。


    孟澈眉头拧在一处,阿奈那边却直接掏出手枪,瞄准那男子,一气呵成扣下扳机。


    没加消音器,“砰”的轰走孟澈耳中淤积的嗡响。


    硝烟味儿刺鼻。


    驾驶座上的司机举着双手下了车,头发全白、后背略微佝偻,看着很大年纪,哆嗦着嘴巴说不出话。


    阿奈再次举起胳膊。


    孟澈劈手夺走阿奈手上枪支:“你他妈疯了?”


    “反正他也要死,”阿奈仍是笑意满盈,“大净化开始,老人和残废都要死。”


    孟澈:“大净化?”


    好久没听过的词,也没想过能听见有人用这种膜拜口吻念这三字。


    “先生没有告诉过你?”


    阿奈一向尊称渔夫为‘先生’,之前他只是觉得阿奈为求保命表演出的尊敬有加,此刻终于觉察异样——背地里还用一提到渔夫就双眼放光吗?


    “先生主张大净化。天壤国国土丰饶,大家慌张的原因是下等人占用了资源……必须靠大净化来争取时间,给实验室争取出时间,我们才能在研制出两栖奥秘之前活着。”顿了顿,阿奈真情实意地咬了咬牙,“早就应该处理掉老人、残疾人,就还有贫民窟里那些懒惰的人……”


    “你进贫民窟里看过吗!”


    孟澈听不下去,一把扯起阿奈领口,“谁他妈告诉你,穷人都懒?”


    阿奈一米六的身高,被他提着领口,双脚自然离地,神色依是不慌不忙,垂着眼看孟澈:“勤劳,还穷,那就是废物,不如懒惰。”


    “嗤喀”一声,领口布料向下方扯裂,孟澈顾及阿奈是个女人,松开了手。


    后背一阵寒凉,捎带尾巴也不舒服。


    “大净化”这名字,短暂地在历史课本中出现过。


    并不是渔夫最先提出来的。最先提出并且实行过它的人已经因为反人类罪被砍了脑袋。


    不是死在晏青夷双手的电刑下,而是绞刑,非常原始的当众行刑,行刑时孟澈还未出生,晏青夷则亲眼看过那场绞刑。他十五岁时好奇地问起晏青夷,晏青夷只说了一句:人死的时候那玩意儿确实鼓得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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