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里有太多隐含的意思,也可以是任何意思。


    孟澈果然皱起了眉头。


    渔夫:“把015号标本拿给我。”


    孟澈:“编号标本……都在人类希望实验基地,那里已经关很久了。”


    “基地靠晏青夷的瞳孔能解锁,”渔夫说,“你管他要,看他给不给你。如果不给,说明你在他心里不如015号标本。”


    他放孟澈离开。


    而后站在门口,看着监控上的孟澈,那条长着白色兽尾的青年走出渔夫小院大门,上了一辆车。


    车从监控摄像头范围消失,渔夫转过身,走到那个行李箱面前,指腹在箱皮上触了触。


    拽下拉锁。


    松手,行李箱盖因惯性摔在地上,完全敞开。


    里面是尺寸和行李箱严丝合缝的透明防腐盒,防腐液的气味散发出来,盒子里泡着一具躯体。


    ——只有脖子以下的躯体,蜷曲在防腐液里,抱着膝盖,依稀可见当年的幼小。


    第55章 别逼我电你


    花洒喷凉水击皮肤,孟澈抬手扳开关,扳最大。


    凉水水柱变粗,他站着不动,扫见手臂内侧被水柱击出淡红。


    指肚早已泡出白皱,指甲也浸了太久的水变软。


    孟澈背过身,凉水顺脊背往下,汇聚到尾根。


    总觉得身上还有渔夫小院沾上的香薰。


    015号标本。


    你在他心里不如015号标本。


    你在他心里不如015号标本。


    你在他心里不如015号标本。


    低下头,抬手揉眉心,眉头皱太久,眼皮绷得难受。


    不过是渔夫的把戏,不能落进圈套。


    水绕到额角,途经太阳穴,顺着眼角凹痕钻进眼睛。


    刺痛。


    抬手揉了揉眼睛,然而水不是沙子,用手揉是揉不出的。


    抬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渔夫的一句话就把他打回原形。


    四岁,他为了一块糖,告诉穿制服的人,爱丽丝在哪一扇小门里。他不愿意当出卖母亲、害死母亲的人,自我逃避,美化记忆:母亲图财把他卖给实验室。


    八岁,或者九岁,记不太清楚,为了逃避研究员的针头,主动抱住了“叔叔”脖子。


    十一岁,逃出实验室,守着他的绿皮垃圾箱。


    逃避就此变成等待。


    他想起上礼拜和晏青夷去看的戏剧《等待戈多》。


    流浪汉从早到晚,日复一日,等待一个叫戈多的贵人,救他脱离苦海。


    他其实和那个流浪汉没本质区别,区别在于,流浪汉的运气不如他。


    流浪汉没有等到戈多,而他等到了晏青夷。


    逃避,等待,等待,逃避,逃避。


    关键节点,全是被动式,他活得如此被动,现在又要逃避。


    现状很好,不敢设想现状不保。


    关掉水龙头,没擦身上的水,滴滴答答走到客厅。


    水脚印在地板上踩了一路,地上是他精挑细选的檀木地板,有股不吵闹的香味,还防虫。


    这么娇贵的木地板,以前滴上一滴水都要立即拿纸蹲下擦干净。


    现在没心思在乎它会不会被泡坏。


    孟澈掏出手机,监控视频他留有备份,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不留备份。


    标识着“0515”的储存条,最后一部分内容是实验室画面。


    基地里有许多实验室,编号从1开始,走廊尽头那间是40,他每次接受试药都在40号实验室。


    那屋子的橱窗里有一排标本。


    第一次看清楚溶液缸泡着一截儿童手掌,吓得嗷嗷大叫。


    惹得研究员不满,扎进他血管的针头故意豁出好多的血。


    之后他再也不敢看向橱窗。


    那只被泡成灰色的手掌在他脑海中印象如此深刻,他还记得它的编号是014。


    按道理,015号标本应该紧挨着014。


    拖动进度条,画面进入40号实验室。


    橱窗。


    编号014,手掌。


    编号016,心脏。


    编号017,双肾。


    孟澈松了一口气。


    没有看到015号标本。


    监控视频播到最后一帧,那不再是一个动态画面,应该是监控统一的封尾——人类希望实验基地一进门的华美大堂,他被送进门那天,抑或逃出去那天不曾有机会细看。


    高耸的管风琴类似圣临教圣堂,墙壁上两只突兀的浮雕巨手,那两只手上方,托起一个正方形水缸。


    水缸里是一只头颅。


    015号标本。


    手机脱手,再捡起来只有一幅碎裂的黑屏,他在其中窥见自己碎裂的脸。


    水珠顺发梢落下,啪嗒砸在屏幕,顺着裂缝钻进去。


    孟澈松开手,任由手机摔回木地板,他转身进卧房。


    感冒还没好,得睡一觉,也应该睡一觉。


    机械地躺上枕头,盖被子,闭眼睛,忽地感到被子上沉甸甸的重量。


    睁开眼,看见踩着被子的小白。


    一黄一蓝的异瞳盯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往前走两步,挨到他身体,卧下来,乖乖卷成猫团子。


    孟澈把小白刨进怀。


    猫儿的体香并未使他安下心。


    想起晏青夷第一次逼他叫“妈妈”。


    妈妈,015号标本……


    -怪不得晏青夷要让你姓孟。


    睡觉。


    睡觉。


    猫科动物,睡一觉就会好。


    孟澈是被晃醒的。


    锁链随摇晃哗啦作响。


    喘不上气,头被摁在枕头里,熟悉的气味裹着他,那丑东西在他身体里征伐。


    动了动手,牵动锁链,意识到被铐住的是自己手腕。


    自从晏青夷知道他在实验室遭过猥亵,从不搞强迫这一套。


    视觉被剥夺,孟澈抬起手臂挣动,锁链被拽直,好不容易抬起头,锁链另一端拴在床柱上。


    他更用力地挣,听见晏青夷在他身后道:


    “别逼我电你。”


    孟澈听了话,放弃抵抗。


    想要快乐,只顺从并不足够,他需要先打开他的心,然后才能感到快乐。


    他的心不愿意,晏青夷非得给,欢愉自然变成一场酷刑。


    晏青夷捏他,两颗小粒受了不该受的力,险些被扯坏。


    软骨头。


    不用晏青夷动手驯,他本来就是软骨头,只会逃避和等待的小破烂。


    他逃避,别人逮住他,游戏结束。他等待,别人不来了,游戏结束。


    晏青夷让他不开心,他更努力地践踏自己,把脸死死埋进枕头。


    锁链哗哗吵得不行。


    终于,晏青夷把他的脸挖出来。


    他仰面躺着,两只踝骨被晏青夷分别握住,推上来,变成折叠的模样。


    冲刺结束。


    孟澈一动不动,腿就那样撇开。


    这一身软骨头给点好处就服软,服得酸软,仍不快乐,通道关闭,肉体的舒爽钻不去脑子。


    晏青夷摸了一支烟,点上。


    薄荷味充盈孟澈鼻腔。


    孟澈晃动手腕,扯响手指粗的锁链:“解开。”


    晏青夷:“大半夜去了哪儿?”


    孟澈含混地注视着轻飘飘的烟雾,蓦地抬手去抓,烟雾散尽,什么也没抓住。


    “出去了一趟。”他随口应道。


    “出去?”晏青夷倚着靠枕,垂眼看他,“去渔夫小院?”


    “红灯区的事找他,排队排了一年。”


    孟澈后背出了汗,和床单粘在一起,侧了侧身,躲粘他的床单。


    晏青夷吸了一口烟,追问:“什么事?”


    孟澈摇了摇头:“排了那么久,有事都变成没事。不去白不去,我就去见他了。”


    晏青夷只告诉他认得监控画面里的中年男人,没指名道姓说出过那人姓甚名谁。


    孟澈去见渔夫时考虑过露馅,万一露馅,他就咬死不承认,反正他小时候见过的渔夫每一次都戴有人皮面具。


    一个受惊过度的小男孩,辨不出加害者的声音,情有可原。


    只要他演得逼真一些,本该糊弄过晏青夷,偏偏是这时被逮住。


    他成为一个最拙劣的演员,别说应演出的动作神态,连最基础的台词都说的苍白混乱。


    晏青夷的手收紧,原本覆在他脖子上力道如同蓦然扎紧的绳——


    “孟澈,我说没说过,不能撒谎。”


    感觉到晏青夷不算真心施力,孟澈手覆上去,覆到晏青夷手背,帮着他使劲。


    血液变成无数小虫子,爬向脸颊。


    决堤来得如此果断。


    “掐死我……”


    孟澈说,“掐死我啊!”


    晏青夷松开手,移开视线。另一只手夹着烟凑到嘴边,却突然把烟头砸地板上。


    脖子上仿佛还有手指扼住呼吸,孟澈望着天花板,轻声开口:“晏青夷,你出轨了吗?”


    “我出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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