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姓孟。


    也确实该姓孟。


    “小十五。”


    渔夫开口,“你发给我的视频截图我收到了,我仔细想了,你要公开当年的视频,那就公开吧。每个人都需要直面自己犯下的错误,如果你需要我用这样的方式道歉,我接受。”


    孟澈的头埋得更低,从裤袋里掏出一根有金属防护外壳的储存条,双手恭恭敬敬递他面前。


    渔夫接过储存条,将它翻到正面,看见上面标注的“0515”。


    孟澈又掏出手机递过来:“我把手机的备份删除了,请您检查。”


    渔夫摆了摆手,没有接孟澈的手机:“行了,小十五,我信你。”


    又说,“今天来,还是为了压住‘解剖教皇’游行?”


    “是。”


    孟澈回答。


    “我还是那句话,”渔夫开口,“帮忙当然可以,孟先生为我做什么来交换呢?”


    话说出口,他满意地看见孟澈连瞳孔都在轻微震颤。


    对。


    孟澈在他面前就应该是小十五,只是小十五。


    “那就每周日来陪陪我吧。”渔夫说。


    第一件交换的事自然不能太过分。


    任何事都讲究循序渐进。


    第54章 【放松】


    渔夫小院。


    “塞昂的女儿,”渔夫看着眼前的黑发年轻女人,“我记得你叫……”


    “阿奈。”


    女人主动说出自己的名字。


    渔夫点了点头,这个时间段,该会见具体哪一个议员他记不清,也不需要他记这些,但他知道绝不该是阿奈。


    阿奈拖来了一只黑色行李箱,乘坐飞机不允许登机的尺寸。


    不过飞机这种东西现在已经基本不作交通工具,多数航线从机场起飞,环天壤国飞一圈,全程保持低空航行,带观光客看一看海岸线,最后落回原机场。


    “我父亲当年违背了您,保留下来一件您下令销毁的东西。”阿奈目光晶亮,“我想将它交给您处置。”


    塞昂的女儿,和塞昂天差地别。尤其是这双眼睛,黑眼球部分占比太多,长时间地以期盼的目光望向他,不愉悦。


    一眼看不透的东西,会让他产生不愉悦。


    渔夫打了个手势,警卫行礼,半跪到行李箱侧面,拉开拉锁。


    特殊溶液气味顺着拉锁溢出,渔夫盯着行李箱敞开的缝隙。


    拉锁“滋滋”向下,行李箱缝隙敞开——


    “停下!”


    渔夫道。


    呼出一口气,皱了皱眉,他极少大声说话,以他现在的地位,不需要大声所有人都会听。


    渔夫瞪着行李箱里的事物:“合上。”


    没从渔夫的暴喝中回过神,警卫手上失了准头,猛地拉合拉锁,两枚拉锁相撞,一同向后方移动出一大截。


    他没想到这东西会牵扯他的情绪,稍长时间地闭了眼,回归平静,看向阿奈。


    “该销毁的东西,多留了这么多年,仍然是该销毁的东西。”渔夫说。


    阿奈献宝不成,神色竟没有变化。


    “那我可以把它交给您处理吗?”


    渔夫沉默了半晌:“好。”


    他端详着阿奈的黑眼球,又问:“只为了给我送这东西?”


    “我知道您做了什么。”


    阿奈的尾音发起抖来,“小时候听父亲说过您的主张,我在等这一天,请让我成为您的臂膀。”


    这回确实意外了。


    倒也不是意外塞昂泄露了主张。


    细细品味着淤积在肺腔里的愤怒——他在最想要得到拥护、得到信徒时,什么也没得到,现在再来给他,太晚了。


    “可以为我死吗?”渔夫问,“你。”


    阿奈点点头,脸颊发红,以为自己被接纳。


    渔夫:“我是说现在。”


    警卫在他的示意下,将腰间的枪递到阿奈手上。


    阿奈朝他深深鞠躬,而后抬起手枪抵到下颌,枪支抵得尖下巴抬高,“咔嗒”一声!扣下扳机。


    渔夫小院里不容许任何潜在的危险和意外,警卫自然不可能递给阿奈一把有子弹的枪。


    来的晚,但并不是不需要。


    阿奈离开,行李箱留下。警卫询问应该将行李箱放在哪里。


    他想了想,走上前,接过行李箱抓杆。


    滑轮在地砖上滚动,将行李箱放在自己书桌斜对面,贴着墙壁,在他的视野范围内,推回抓杆,撤回手,看见自己掌心浸满了汗。


    有多久手心没出过汗了?


    按照今日行程,接见议员、否决上交的草案。


    议员看向墙角行李箱,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无意间落到它身上太多次。


    “您打算旅游放松放松?”议员问。


    放松。


    渔夫回答:“也许。”


    与平常没什么诧异的一天。


    午夜时分,蓦地瞪开眼睛。


    手往腰下方空空荡荡的位置摸去。


    摸到一片仓惶,眼泪腾腾顺着眼角刮下来。


    起源不过是打了胜仗后的醉酒,把村民的女儿认错成爱慕对象。女孩尖叫,招来打盹的晏肃。


    晏肃和他打小一起长大,他哀求,晏肃不听,红着眼睛说要给村民交代,惩罚他,切开他充血的睾丸。


    治疗过程反反复复,他不得不长期吃化学阉割药物,避免充血导致肿块。


    如此配合治疗,最后仍落得全部切除的结果。


    那是污蔑,他不恋童!


    全、部、是、晏、肃、的、错!


    如果没有晏肃划下来的那一刀,他现在还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男人。


    他不喜欢那个村民的女儿,他喜欢的从来只有一个人——隔着高压电网看到的人鱼,是他先看到的孟寥寥,10岁的孟寥寥,他选择的每一个孩子都有某处像孟寥寥。


    他后悔,小时候要是不拉着晏肃一起去看她就好了。


    孟寥寥应该是他的,只属于他。


    抄起枕巾,擦了擦脸上的泪,渔夫起身。


    他向来忌讳铺张,院子里的草允许附近牧民养的牛羊来吃,人工湖里的鱼也养肥之后捞给附近村民,渔夫小院里几栋房子自然也是寻常大小,不过分宽敞。


    所以几步就走到办公客厅。


    蹲下来,触摸行李箱外层铝合金板。


    他应该对自己好一些,放松一些。


    渔夫收回手,坐到办公桌,拿起座机听筒。


    号码一个数一个数摁下去,电话很快接通。


    那头大概为说明是不方便说话的情况,用近乎气声悄悄道:“叔叔。”


    渔夫猜这几个礼拜孟澈不好过,可那不是他应该考虑的范畴。


    他只想让自己放松。


    “过来。”渔夫说。


    “现在?”


    音量稍稍拔上去,孟澈解释道:“太晚了,我……”


    渔夫挂断电话。


    回到卧房,将床头燃尽的香薰换成新的,重新点燃。


    孟澈还是来了,虽然迟到了。


    小男孩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渔夫再一次开口:“过来。”


    睡觉的房间当然会让孟澈感到不舒服。


    “关上门。”渔夫开口。


    孟澈的手指擦了擦裤线,急于寻求一点点安抚似的,最终回过身,推上门。


    密闭的房间。


    不像周日高尔夫球场里的阳光房。


    只开了一盏台灯,更像当年关押小十五的实验室监室。


    渔夫搓了搓手指,指腹摩擦,他记得小十五的皮肤摸着是什么感觉。


    小十五太瘦了,骨头似乎能轻易被摸碎。


    他知道自己毁掉了这孩子的一部分,有关于信任的那部分,他是照在这孩子身上的阳光,拯救了对方,让小十五再也不用遭受那些实验试剂。


    他是小十五最信任、最感激的人,至少曾经是。


    他清楚小孩子每一段心理变化。他把小十五抱到腿上,透过小十五去看十岁的孟寥寥。


    小十五越发惊惧的眼神里,他得知小十五已经明白他做的是什么。


    他把小十五当作自己的港湾,在小十五面前哭泣忏悔,抽自己耳光。


    忏悔不耽误他继续摸小十五纤瘦的骨骼,以及亲手毁掉小十五的信任。


    从今以后,小十五永远带着他的烙印,再也无法全身心地去信任任何一个人。


    父债子偿。


    更何况,晏青夷是孟寥寥为晏肃生的孩子。


    房间里,长达十分钟没有人开口说话。


    安静让渔夫深感悦耳,孟澈不会离开,一人敌不过千军万马。


    晏肃不行,晏青夷也不行。


    他可以镇压激进派游行,也可以让激进派暴动。


    只是现在暂时需要圣临教,需要那些信徒的钱,等到武器工厂建成,等到钱变成毫无意义的东西……


    他就可以看这孩子跪下哀求。


    渔夫笑了:“怪不得晏青夷要让你姓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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