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是放下了,手指根本不敢松,生怕这颗脑袋再一次坐滑梯从脖子上滑下来。


    眼球表面的水分全部蒸干,两颗瞳仁架在火上燎着烤,孟澈继续保持睁眼。


    最先复原的是晏青夷脖子外面那层皮,不到两分钟,看上去已经无恙,有类似虫蚁啃噬的细响,半晌,意识到那是血管重新连接、长合的声音。


    一只手覆到孟澈手背。


    晏青夷终于动了,终于能动。


    凉意顺孟澈手臂窜到脊骨——晏青夷的手比哪一次都凉,刚从冰箱冷冻层拿出来一样。


    另一只手也贴上来。


    孟澈托着晏青夷的头,晏青夷的两只手分别托着孟澈的手。


    脑子变成身上最迟钝的部分,过去好几分钟,后知后觉到晏青夷在帮他分担重量。


    多么地体贴……


    多么体贴!


    这人还有功夫在乎他扶了这么久的头累不累!


    孟澈没遭过这种折磨,比实验室任何一个注射器、任何一次高烧,垃圾箱里任何馊掉的食物都更过分!


    朱丽叶早已跳窗逃走。


    保镖在门外说是否要调全员去追。


    怕是调虎离山,怕还有第二波奔晏青夷来的刺杀者,孟澈让保镖守社区门口,把不当值的也通通叫来。


    清晨的破烂社区变作一团喧杂。


    地上躺着一团铁丝——此刻完成了使命,缠成一团,朱丽叶手上并不是没有东西,这东西是极细的一条铁丝,割断过晏青夷头颅的利器。太阳露出来,孟澈才看清楚它。


    继续扶着晏青夷的头。


    到最后,不光手臂,肩膀似乎也不再属于自己,就只剩下和晏青夷手掌接触的手背还有知觉。


    “宝宝。”


    晏青夷的嘴唇开合,“关火。”


    反应了一会儿,钻入鼻腔的焦糊味提醒了孟澈,他起身,旋转按钮,“咔哒”关掉灶台上的火。


    陶瓷罐里的南瓜粥烧成了黑乎乎的固态物,在他注视中时不时咕嘟冒出颗黑泡泡。


    焦糊味混着深烘的咖啡液,闻着并没有那么突兀。


    嗓口反上来酸水,他往下咽,胃突然活过来似的抽搐,“哇”一嗓子吐出来——


    昨晚的食物已经消化,孟澈吐出了碧绿的胆汁。


    越想停止呕吐,喉管越抽搐,生理眼泪糊住视线,胃液从鼻腔喷出,喉咙、口腔、鼻黏膜紧跟着泛起灼痛。


    幻觉虎视眈眈,看他松懈,铺天盖地笼住他——尖刀逼近。


    哦,轮到他了。


    腾地回过神,梦醒了,0515即将被无害化处理。


    看守们一刀刺进他的腹腔,挑出他完整的胆,刀子扎着在他眼前晃,绿色的胆汁顺着刀锋簌簌地爬。


    “孟澈!”


    “孟澈!”


    脸颊偏了过去,肉上弹跳着疼——谁扇了他一巴掌。


    孟澈眨了眨眼睛,看见男人肩上挂着碧绿的胆汁和酸水,他吐到了这人身上。


    “孟澈?”


    男人看着他,用那双重新变得水光盈盈的眸子,伸手摸他的脸,“宝宝……”


    人鱼的眼睛亮起来的瞬间,孟澈再一次回到这里。


    他动了动嘴。


    “王八蛋。”


    孟澈一巴掌拍开晏青夷的手掌:“王八蛋晏青夷!”


    胸腔里的心脏被吼声共振到将将脱落。


    厨房难闻极了,南瓜粥焦糊味、呕吐物的气味、血味。


    胃液把声音灼得难听至极,孟澈扯着声带嘶叫:“我说没说!我不知道,你他妈的要告诉我!你掉头能活,为什么不告诉我?!”


    晏青夷没有说话,苦海吞噬了他,血从男人鼻腔异常缓慢地流下,晏青夷就在这时伸手搂住了他。


    “为什么———”


    戛然而止。


    水腥味依然是那股水腥味。


    孟澈一阵后怕——晏青夷不是不告诉他,晏青夷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头掉能活……也许再晚几分钟,几秒钟,晏青夷就会彻底失去体温。


    晏青夷揽着孟澈,趁孟澈看不见,抬手摸了摸鼻腔流出来的血。


    不是血,指尖搓了搓,确定那是脑组织之类,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搓不开。


    他的脑子顺着鼻腔流了出来,解释了他看清朱丽叶手上铁丝时,身体为何没有第一时间与脑子协调作出反应。


    孟寥寥告诉过他,唯独脑组织没有再生功能。


    起先只是偶尔的踉跄,部分平衡能力,失去之后很快地习惯,便不以为然。


    孟寥寥提醒过他,脑控绝不能滥用,如果你不想变成一个浑身每一块都是好肉、但瘫痪得一动不能动的人。


    六岁的他反问孟寥寥怎么得知,孟寥寥说自己陪一个朋友做练习,练习了一礼拜,她的左手再拿不起筷子。


    周日。


    高尔夫球场,阳光房。


    阳光房外是一片小花园,老板并不理解少即是多的道理,移栽的全是花朵壮大的品种,一个赛一个茂盛,没有任何一朵愿意矮下来作配,看过去一片混乱。


    浪费。


    如同把上等的食材胡乱塞进一口锅,煮出一盆猪食。


    渔夫静静地看着花,今天没有打球的兴致。


    他是天壤国国民,自然忌讳浪费,所以派去了朱丽叶。


    抹的是晏青夷的脖子,这颗石头却能砸到两只小鸟。


    晏青夷脑控了那94个激进派,有几个还算争气,自我意识强的那十来个人一天缓了过来,还有一半的人,处理了,没闲心等他们苏醒。


    废物就是废物。


    从前孟寥寥只陪他练习一个礼拜,他七秒钟就能从受控的状态苏醒。


    麻醉剂能训练出抗药性,脑控自然也能,没有什么东西不可抵抗。


    渔夫抬起手,轻轻压了压脖子上的血痂,结痂期总是发痒,麻烦。


    他看了看阳光房里的时钟。


    孟澈该到了。自以为拿到了他把柄。不过还是当年主动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脖子的小男孩。


    把柄只有当事人害怕才能称之为把柄,他接受自己的瑕疵,尤其是他已经为之付出过代价的瑕疵。


    要是真算起账,他付的代价过于慷慨。


    高尔夫球场门口。


    女孩穿着一身粉色运动服,百褶裙刚好盖到膝盖,青春洋溢,看起来像女高中生——如果那双手没割过晏青夷的头颅。


    “先生让我带你进去。”


    朱丽叶笑着,和从前一样,甜美中带一点青涩。


    孟澈没有扑上去拧断她的脖子。


    他不能。


    愤怒没了出口,返回来戳进自己肺管。


    想扇自己两个巴掌,自以为聪明地架空阿奈,让朱丽叶管海鲜账目,甚至还打算后期把总账也交给她打理。


    这两天,他反复思考朱丽叶到底是什么时候被策反。


    看见她笑得这样天真自然,孟澈问道:“一开始你就是渔夫的人?”


    朱丽叶点了点头。


    “全是假的?”


    话出口,孟澈有些后悔,现在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前男友是真的。”朱丽叶说,“确实谈了恋爱,他也确实不让我出门工作,我把他串成了标本,他现在安安静静躺在溶液里,没法儿跟我吵架。”


    孟澈说不出话。


    朱丽叶:“我确实学的会计,放心,你的账我没做过手脚,毕竟我的目的是获取信任嘛。”


    他得为自己的愚蠢买单,可偏偏这时候,忍不住想起19岁那天,光着身体走向社区门口,朱丽叶给他送了衣服。


    “为什么要跟着渔夫?”


    他问。


    朱丽叶停住脚步,两手抱在胸前:“为什么要跟着晏青夷?”


    冒犯。


    晏青夷和渔夫相提并论,于孟澈来说,简直没法儿比这更冒犯。


    孟澈咬住牙,没说出丧心病狂的话。


    “我父母,因晏肃那伟大的爱情而死,”朱丽叶倏然笑得俏皮,“猜猜谁动的手?”


    孟澈站着不动。


    朱丽叶抬起两只手,握住他的手,模仿儿童时期的晏青夷执行死刑的姿势。


    孟澈抽回手:“……你长得很年轻。”


    朱丽叶笑着,她抬起手指扶住自己眼尾:“还不够年轻,晏青夷用什么护肤品?他怎么把自己保养成青春永驻的样子?”


    孟澈沉默好一会儿,说:“我帮你问问。”


    阳光房里,渔夫喝掉杯中最后一口茶水,抬头,孟澈刚好走进来。


    这次没打扮成球童的模样,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双眼下方覆着淡淡的乌青,比上次憔悴不少。


    憔悴了反而顺眼,还不够,最好哭得涕泗横流,跪在他面前,除了哀求什么也做不了,变成破破烂烂的娃娃。


    “叔叔。”孟澈朝他鞠躬。


    现在要这小孩下跪不是难事。他忽然不太舍得。孟澈有一句话说的对,这孩子确实是他最喜欢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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