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


    孟澈脑袋嗡一声。


    没等被漩涡卷走,清脆的一巴掌,打散他的漩涡。


    暴发户双目呆滞,愣愣看了一眼自己左手,好像左手不是他的一部分。


    又一巴掌,这次是右手。


    轮换。


    脸上肥肉太多,晃来晃去,暴发户晕头转向跌到地上。


    手工皮鞋踩着水泥地站到孟澈面前。


    暴发户扇自己耳光声音不绝于耳,孟澈抬头:


    “吵死了,让他滚。”


    手工皮鞋的主人弯了弯唇,看向地上的暴发户,用食指和中指示意转圈。


    暴发户提线木偶一般腾地站起来。


    孟澈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脑控真便利,如果上真线,恐怕威亚也勒不住这么厚重的油膘。


    晏青夷手指比划走路,暴发户立即吭哧吭哧迈开步,撞开提醒前方施工的路障,勇往直前地跳进开着口的下水井。


    没掉下去,肚子卡住。


    脑控解开,暴发户惊慌叫喊,身体扭动,“噗通”一声,把自己扭进了下水里。


    细软的绒毛在孟澈脸颊刮了刮。


    孟澈偏头去看,发现晏青夷手上揪了一支狗尾巴草,把那东西当逗猫棒,凑到他眼前晃:


    “怎么还是不开心?”


    孟澈抬手抓狗尾巴草,晏青夷捏着狗尾巴草后撤,干脆蹲他面前,继续拿狗尾巴草逗他。


    孟澈本意是抓住晃动的毛茸茸让他别再玩,好几下扑空,无意间真的配合了这支逗猫棒。


    晏青夷放下逗猫棒,如同一只圣洁高贵的天鹅,和他交颈,亲吻他的耳廓:“我做的过头,不开心了?”


    孟澈不说话。


    晏青夷的调情从他左耳进右耳流出,他做不出配合的反应,脑子占有着,不断重播着暴发户骂他“脏”。


    晏青夷看了储存条里面的内容吗?


    晏青夷会不会嫌他脏?


    晏青夷是不是还没来得及看?


    他后悔了,他不应该把储存条原样放回抽屉上锁,应该毁掉它。


    “小破烂?”晏青夷叫他。


    满是亲昵的称谓,在此刻被孟澈听出几分其他意思。


    孟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让你扇回来?”


    晏青夷问着,端端正正地半跪在他面前,视线和他持平。


    孟澈咬住牙,鬼使神差扬起了手。


    不要,不要嫌他脏。不可以嫌他脏。


    手掌结结实实挨在男人脸上,打偏了男人脸颊,男人颧骨下方立即现出指印。


    错愕。


    指肚像心脏一样跳动,孟澈看了看自己手指,又重新看向晏青夷:


    “你怎么不躲?”


    晏青夷抓住孟澈那只手,吻他的指节:“说了让你扇回来。”


    “你这样显得我无理取闹。”孟澈说。


    晏青夷搓了搓他的手指:“我宠的,我认。”


    第44章 【我的】


    幸福是什么?


    是毒药。


    麻痹了所有神经,晏青夷的头脑前所未有地难用,比接连七天不睡觉的头脑还要难用。


    可是他甘之如饴。


    他愿意和女巫交易,放弃鱼尾,变成哑巴,每走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只为了像现在这样牵着小王子,在街角漫步。


    他随手折的狗尾草,孟澈把它捏在手上,狗尾草跟着他们的步伐茸茸地晃。


    幸福多到不确定自己在现实里,引出不安飘荡。


    瞥去一眼,只是一小团水草。


    却喘不上气。


    晏青夷熟悉它,每一次高兴,脑中另外一个声音便跳出来:你不配。


    回到破烂社区,进入那栋城堡模样的俏皮房子。


    他在笔记本裂开的接口上,找到了不安的源头。


    原来挪开目光之后,水草顷刻间糊满整个水面。


    怪不得喘不上气。


    忘了小猫有多旺盛的好奇。


    破烂社区从未出现上锁的抽屉,突然上锁的抽屉于小猫而言,多么不自然。


    从未有过的疲惫顺着喉咙簌簌窜,一天时间里为三百名死刑犯执行死刑、颂词说到险些口吐白沫,也没这样疲惫。


    他看着自己的手抓起笔记本屏幕,摔在地砖上。


    声音似乎慢了画面几拍,笔记本电脑与地砖磕碰,弹跳,键盘部分和屏幕拆分,头首分离平铺在地面,吐出两颗细小的电子零件。


    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疲惫只是薄薄的壳,一时放松了警惕。


    脑中声音得逞地发笑。


    回过神,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来不及整理表情,顺着目光看回去——


    他的小猫不说话,低着头,垂眼盯着遭了分尸的电脑。


    “孟澈,我们……”


    小猫倏地抬头,瞪大眼睛,眼皮过分用力,裹着瞳仁露出一圈眼白。


    “谈谈”两个字没出口,小猫逃命一般转过身,撞开门跑出去——


    晏青夷看过了。


    晏青夷看到了。


    他主动坐到叔叔腿上;


    他亲叔叔脸上的仿真面具;


    他在叔叔摸上来时把手臂绕上叔叔的脖子。


    他不是被迫的,他没有一分钟是被迫的。


    好他妈的脏。


    他19岁时想把自己身上这一块脏兮兮的拼图给晏青夷看。


    ……好笑。


    记忆被一层美化的防尘布遮盖得严严实实:他不知道叔叔做的事是什么意思,他不懂,叔叔只说和他玩游戏。


    让他不愉快的游戏。


    可叔叔找过他那么多次,他在游戏里一岁一岁长大,某一天,他懂得叔叔在干什么。


    他害怕研究员续满药剂的针头,不想和其他志愿者那样被并发症吞噬,毫无尊严地被肢解作成标本。


    标着0515的储存条掀开了他身上的防尘布。


    想给晏青夷看什么?


    他敢吗?


    晏青夷却已经看到了,在他还没想起防尘布遮盖掉的丑陋细节之前,晏青夷就已经看到了。


    不想面对晏青夷,需要一个人躲起来,一会儿就好,找个地方给自己舔一舔毛。


    猫科兽人跑起来速度一骑绝尘。


    跑岔了气,藏在狭窄的小巷。


    空调外机一滴一滴淌水,水珠儿在砂砾中砸出一个小坑。


    他走了19岁那年计划逃跑的路,猫科兽人如此擅于蛰伏和隐藏,既害怕别人找到,临了回头,顿了顿脚步,又希望被人找到。


    公交车停在站台,他踏上车台阶。


    出来得仓促,身上没钱,好在公交车这种交通工具稍稍特别,是流浪汉的最爱,他们安安静静地逃票,司机则会假装没看见,不是因为善良,而是不想跟城市的烂命们起冲突。


    孟澈穿着打扮实在不像流浪汉,司机瞥了他一眼,看见他垂到脚踝的那条兽尾,收回视线。


    兽人素质低,逃票容易理解。


    孟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从车窗看见熟悉的住宅楼,车在站点停下,迟钝片刻,倏地跑下车。


    到袁满家了。


    他可以在袁满那儿待着。


    忽略了袁满住的房子实际属于亚撒。


    “你来之前应该先打电话。”


    亚撒不欢迎他,碍于袁满,只通过神色把“你赶紧走”展现得淋漓尽致。


    孟澈看着亚撒这一身敌意,忽地笑出声,不知道这人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痴迷”过他,至少这人以为自己痴迷过他。


    他笑,亚撒眉头皱得更紧。


    全都是当局者迷。


    袁满推着轮椅到玄关接他,又推着轮椅原地拐弯,带他进书房。


    孟澈不想说话,袁满不逼他,丢给他一个魔方,转过身回到书桌前,摆弄一颗颗机械零件。


    袁满在工作,那些零件可能是教具……或者什么其他东西。


    零件们不会一惊一乍,孟澈习惯之后,觉得金属不间断的“嚓嚓”挺顺耳。


    孟澈摆弄手里的魔方,拧一圈,再拧一圈,全神贯注拼魔方。


    不是不想应对,稍逼着自己去想,心口连带喉管立即冲上一股麻痹,说不清什么感受,如果曾经那些过去,那一部分的他自己,物理意义上地是他的一部分就好了,他可以割掉自己那一部分肉,不论手指还是手臂,毫不犹豫地割掉。


    孟澈抬头,触到袁满的视线。


    “对、对、不起。”袁满说。


    孟澈不懂。


    “什么?”他问。


    “对不起。三年前,亚撒打电话,骗晏、晏青夷,说跟、跟你睡过……”袁满动作变急,手在桌面蜷缩两次,抓起一枚电子芯片,“亚撒、拿走这个,威胁我!”


    孟澈不惊讶,要是别的时间听到,他会冲到客厅,把亚撒头打掉,现在没那个兴致。


    手举得酸,孟澈放下魔方,看袁满手中的电子芯片。


    “那是什么?”


    “电话。”


    袁满说,“母星、联络母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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