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星?”
孟澈笑了一声,“这么说,你是外星人?”
袁满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是外星人,你也不是……我、我很喜欢你。”
孟澈点了点头:“我也喜欢你。”
轮子外层橡胶皮胎剐蹭木地板,“吱嘎”一声,让人倒牙。
袁满转过来面向他,眼皮抽搐比平时幅度更大:
“晏青夷……他、对你不好!”
孟澈愣了愣,纠正:“他对我特别好。”
“晏青夷,不好!”
袁满执意说。
这样子的袁满有些陌生。
袁满手指在扶手上屈起,骨节和手筋高高凸出:“我有、序号,回去就、接受手术!等我变成正常人,正常人,有资格喜欢你……”
袁满越说越快,吐字费力含混,身体跟不上语速,嘴周肌肉牵着眼睛抽搐不停。
孟澈脑子乱极,捋了一遍也没能明白袁满什么意思。
袁满着急靠近他,手在辅助轮上滑开,身体跌下轮椅,手肘撑地爬向他,再一次吐出字眼:“喔、我喜欢你!”
孟澈头皮发麻,他想起实验室里被处理掉的志愿者,剧毒药剂注入兽人小孩手肘内侧血管里,胶皮压脉带还没解,小孩从高高的操作台跌下来,和他目光撞在一起。
求生本能,那些孩子爬向他。
挣扎着爬向他,喉咙里发出被扼住的咯咯声……
“嗯。”
嗯。
门口另一个声音将话接过去。
“喜欢谁?”那人语调悠闲。
水腥味。
孟澈过于习惯这味道,它蓦地出现,根本没引起神经<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任何防备,甚至有这味道出现,身体自发地安宁平静。
他看向晏青夷。
晏青夷在生气。
只有生气时会用这种又凉又软的调子说话。
“袁满别看他眼睛!”
亚撒在门口喊。
孟澈脑袋被刺了一下,很疼,睡得正熟,被一针扎醒。
原本在他眼前很慢很慢的画面加速,加到眼睛来不及捕。
天旋地转,他被塞进了失控的地铁,轰轰隆隆,看不清楚车窗外任何一副广告牌,只有仓惶掠过的影子。
那些影子上长出无数小眼睛,扑扇扑扇地眨。
他解开识别服,背过去,露出屁股和尾巴,给那些看守看。
很公平,看守看完他,就会给他打开电视机,他就能看到主教。
主教。
他想看的主教就在这。
一个男人接近主教,手上针头反出锐利的光芒……
不可以!
那是研究员!
测试药打下去,最轻的也会呕吐发烧一礼拜,不可以!
脑中惊起暴鸣,扑上去抢夺男人手中的注射器!
“是镇定剂!”亚撒吼,“他要杀袁满!”
暴鸣声陡然停止。
袁满。
袁满是他唯一的朋友。
为什么要杀袁满?
……喜欢他。
“不是,”孟澈开口,“袁满不是那意思……”
“孟澈,”晏青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继续求情?”
局势一面倒,晏青夷放了电。
这男人对亚撒没有丝毫手下留情,亚撒倒在地板上,张着嘴,翻着眼仁失去意识,和晏青夷接触过的手臂发出隐隐约约的糊味儿。
孟澈还好,只有腿麻,麻木程度和睡觉压到差不多,即便这样,也有几分钟不能动弹。
几分钟,足够晏青夷做出许多不能挽回的事。
书桌上的机械零件洒满地,有一枚执意在地上翻滚,“溜溜”地发出细响。
袁满爬到墙边,竟扶着墙,颤巍巍站起来。瘦弱得如同小木棍扎成的稻草人,风一吹就会倒,吓唬麻雀的威慑力也没有。
“你总是、让他难过。”
袁满用那双鼓胀的眼珠瞪着晏青夷。
晏青夷神色停滞片刻,随手拿起书桌上的美工刀。
刀刃每多露出一分,“咯”声响一下,直到薄薄的刀身完全暴露。
袁满和他对视,几秒钟突然挪开视线——想必是记起亚撒“别看他眼睛”的忠告。
晏青夷弯了弯唇:
“不会用脑控。你清醒地感受一下。”
第45章 “觉得我嫌你脏,是吗?”
你。
懦夫。
没错,就是你。
你这个懦夫。
你让孟澈难过。
第几回了?
你的承诺,你做不到。
你比不上这个残疾人,至少他不骗孟澈,他坦坦荡荡,他敢用这双抽动的怪眼睛望向孟澈!
你呢?
你看着孟澈,你看着小得像一块蛋糕的男孩,被人践踏。你认出践踏孟澈的人,却不愿意给孟澈报仇。
你甚至不打算告诉孟澈,你认得那个人——反正男人戴着人皮面具,认不出多么正常,认出才算稀奇。
你当然是懦夫。
你母亲代替你接受解剖时,她说为了全人类做贡献,无上光荣!
狗屁的光荣!
你知道,她从未屈服,她身为圣临教女主教,不只一次在公开场合称呼圣临教为邪教。
她丈夫是天壤国最优异的佣兵,国民赞誉他为“神明的士兵”,而你——
你是他们的败笔。
母亲死前还要找借口来让你好受一点?
懦夫。
废物。
孬种。
“闭嘴!”
“你他妈闭嘴!”
不对,说的不对,至少不完全是这样。
袁满以为晏青夷对他吼,他的肌肉和骨骼到了极限,再也承担不体重,抖着腿跌下去,坐到地上。
尾椎一片钝痛。
他迟钝,他温和……每个人都这样以为,包括亚撒,包括孟澈,但迟钝温和的只是他这身体!
昨天,就在昨天,他第七千零九十一次组装好“电话”,代表鼓掌的红色信号灯闪成绿色!闪烁了25秒钟!
他有修好电话的能力。
他有回去的能力。
他可以成为正常人。
他可以带孟澈回去。
晏青夷抓他的头发,他被迫仰头,刀锋抵住了露出的喉咙。
袁满发着抖,牙齿咬出了自己的血:
“孟澈会记我一辈子!”
这一句没有卡顿地说了出来。
晏青夷手中的美工刀顿住,屋子另一端的孟澈在这时扑上来——
没有彻底缓好,步伐吃不上力。
晏青夷迟迟没有对孟澈放电,撕扯间,被孟澈夺走美工刀,刀身尚未缩回塑料壳,孟澈踉跄,向前一跌,刀尖也跌在晏青夷胸口。
布料登时晕开一片鲜红。
孟澈脑中冰凉。
如梦初醒。
呼吸堵塞喉咙,孟澈拼命抽回美工刀,试图抽出晏青夷身上的伤口——抓着美工刀的手抽不回来,看向手腕,发现自己手腕被晏青夷死死握住。
肌肉正一下下蹿过电击滞留的钝僵,挣不开,抬眼,看见晏青夷唇角若隐若现的梨涡儿。
手腕蓦地被抓紧,晏青夷手指往上,拢住孟澈拳峰位置,如同一格一格推美工刀那样,握着孟澈的手,将刀锋扎进自己的胸膛。
心脏。
孟澈听见包膜被割破的细响。
终于抽回自己的手,连带那把美工刀,“嗤”一声,刀身彻底离开晏青夷的伤口,裹满鲜血。
那颗心脏跳动声立即弱下来。
会死……
这人是晏青夷,晏青夷不会死。
现实和幻觉拼了命地拉扯,孟澈感觉自己也被撕成两半。
他咬住牙,一巴掌打向晏青夷的脸。
心跳声越发微弱,晏青夷靠过来,或者说栽在他身上,用气声问:
“你心疼?”
“我心疼。”
孟澈说。
“我心疼,”孟澈闭了闭眼,无视那些幻觉,盯住眼前的晏青夷,“不要发疯、不要伤害自己,我没想过离开你,哪怕……”
他逼着自己继续说,每个毛孔瑟缩,对刀子刺破心脏的疼痛如若身受。
“哪怕你看过实验室监控……我也不会离开你。”孟澈说,“哪怕你瞧不起我……”
晏青夷的表情并没什么改善,手指撬着他的下巴抬起来:
“说清楚,什么瞧不起。”
孟澈没有说。
晏青夷看到他的小猫瞳孔打颤,颤动着盯着他,像刚出生的小兽,不适应这世界的温度,对一切感到惧怕,只能扑向母亲。
把小兽拎走,他也只会再一次颤巍巍、尖叫着钻进母亲怀抱。
恶意烧毁了脑子,晏青夷看着想要扑向自己的小猫,松开小猫的下颏,手指一把钳住小猫脖子:
“觉得我嫌你脏,是吗?”
孟澈漂亮极了,要害在他手上,却没有挣扎的意思,献祭一般。
他紧了紧手指:“孟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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