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不是适合休息的地方,尤其这还不是那种宽敞的会议桌。孟澈躺办公桌最长的对角线,也只能把自己的一大半放上头。


    腿倒是也没悬着,一只脚屈回来踩在桌上,另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坐着的晏青夷腿上。


    电流给予的麻钝褪下,后知后觉到某物不断流出。


    孟澈愣了愣,想通“小泡芙”从何而来。


    保镖敲响房间外门时,晏青夷正忙着把泡芙里面的奶油涂在泡芙孔隙那一圈。


    “主教阁下。”


    门外保镖开口。


    孟澈不满,踩在晏青夷腿上的脚抬起来,踢了踢男人胸口。


    晏青夷握住他的脚踝,拢在胸前不撒手,扬声回答门外:“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第43章 “我宠的,我认。”


    确实有重要的事,K14街道施工挖断电缆,漆黑一片,百名工人,要么在十层楼高的脚手架上,要么挖机上吊着。


    晏青夷去了至少能立即恢复基础机械设备和照明作业,让工人们安安全全从天上下来。


    没洗澡。


    孟澈理解,人命关天,洗澡耽误时间。


    晏青夷在玄关等他,他穿上衣服,从湿裤兜里翻出万能钥匙,揣进口袋。


    一起往外走了几步,孟澈猛地停住,想踹晏青夷一脚。


    没清理,奶油悠闲自在地流了下来。


    到车上,坐下又是一波,孟澈简直要被这触感折磨疯,瞪了眼晏青夷:“怎么这么多?”


    晏青夷无辜地摊开手掌:“鱼么。”


    幸亏天黑,裤子也是黑的。


    车在破烂社区大门口停下,孟澈下车,晏青夷腻腻歪歪拽他的手,从手掌拽到手指,搓了搓他指尖才松开。


    孟澈受不了这个,有人看着他更是起鸡皮疙瘩,逃跑一样大步走进社区。


    进屋,关门,摸小白,摸茉莉,摸茉莉儿子,摸大缅因。


    谁知道这几个猫怎么都在屋里,密谋篡位夺权呢?


    猫儿们依次打完招呼,也不再打扰他,站成一排各自舔毛。


    孟澈听着它们用舌头小倒刺梳理毛发的细响,捏住裤兜里那枚万能钥匙。


    没掏出来,就在裤兜里捏。


    手痛,掏出一看,掌心被硌出红色深痕。


    应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晏青夷处理完街道断电就会回来,他可以面对面地问晏青夷,这格抽屉为什么上着锁。


    想着,除去衣物,洗澡,挑着晏青夷用过的沐浴露挤了好多泵,香味抚过身体,舒坦又困倦。


    吹干尾巴和头发,一脑袋栽回枕头。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谷子味。


    孟澈蓦地睁开眼皮。


    就看一眼,不动,看完就合上。


    到底掏出那枚万能钥匙,蹲在抽屉面前,屏住呼吸。


    “咔嗒——”


    抽屉蹦出一道缝隙。


    近似于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怪异感。


    手心乃至手指指腹全都是汗,攥了攥手,拉开抽屉。


    孤零零躺着一个长方形储存条。


    不常见,这种储存条内存最大,基本只有军部在用。


    确实是存储成人影片的小秘密?


    舒出一口气,低头凑近,看见储存条上的标签:


    0515。


    “小十五,你可以叫我叔叔,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没意思,我来陪你做游戏。”


    “小十五,坐到我腿上,叔叔喂你吃饼干。”


    “小十五,你的脸好软,一掐要化了一样。”


    0515,他以前被关在实验室里,穿的那件识别服上的编号。


    那段时间,他没有名字,他是0515。


    十五是他识别服上编号后两位,叔叔不关心他叫什么名字,时间久了,他也不记得自己名字。


    生母爱丽丝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只有硬糖硌破上牙膛的钝痛。


    孟澈视线扎在储存条上,眼球半天不眨,叫嚣着缺水。


    不是那样的,还有余地。


    阿奈曾经递给过他一个U盘,说是实验室监控,他看都没看烧掉U盘,后来旁敲侧击打听过,U盘里储存的内容是研究员对他注射临床药物、抽他的血化验、记录药物对各项指标的影响,这些都在无菌工作室完成,不在关他的监室里。


    阿奈没看过监室部分录像。


    储存条的内容未必是他想的那样。


    咬住牙,一把抓起储存条,像抓住一根烧红的烙铁,跑出房间,没留神被门框狠撞了一下肩膀。


    坐到客厅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储存条接在接口上。


    电脑发出“叮咚”一声,提示连接成功。


    文件夹从桌面跳出来——


    手指僵得拖不动鼠标,关节生了厚厚的锈,十个指尖儿全变得冰凉冰凉。


    “晏青夷……”


    孟澈默念。


    念完发觉自己说了话,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如同感到恐怖时大声呼喊的“啊”。


    咬了咬唇,双击,点开“0515”的文件夹。


    黑漆漆的画面现出影像,穿着蓝色条纹识别服的小男孩靠着墙,面前站着戴了人皮面具的中年男人。


    电脑黑色的侧边条映出孟澈的眼睛。


    边条狭窄,只有半只眼睛,满是迷茫,和画面里被扒掉识别服的小男孩一样。


    抽离。


    点开视频之前只有恐惧,视频播放,男人的手去摸小男孩,孟澈看见,就只剩下抽离感,和监室里的小男孩一模一样的抽离感。


    他不在。


    他不在这里。


    好恶心,但是他跑不出去,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被摸一摸,亲一亲,抱一抱,就可以免遭研究员一支支扎下来的针头,还可以得到零食。


    不要露出厌恶,会惹叔叔不开心,得罪了叔叔,剩下的就只有针头和发酸的廉价肉。


    应该感谢叔叔,不要恶心,感到恶心的话,就假装自己不在这里。


    他不在。


    他不在……


    笔记本旁边的座机叮铃铃响。


    孟澈一惊,抓起听筒,止住吵闹的铃声。


    听筒里传出温柔的男声:


    “我这边会晚点,你先睡。”


    孟澈抿了抿唇,心脏怦怦跳,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宝宝?”


    晏青夷叫他宝宝。


    画面里那个小男孩喀哧喀哧啃着饼干,嘴角边全是碎渣,叔叔用手指擦小男孩的脸,把饼干渣填进嘴。


    男孩那张脸却挂上谄媚又刻意讨好的笑容:“谢谢叔叔!”


    恶心。


    好恶心。


    孟澈一把抓下储存条,“叮咚”,储存条弹出又是一声提示。


    没留意手上动作,直接把储存条从接口掰下来,储存条没事,笔记本电脑侧接口被豁出上翘的金属毛边儿。


    “什么声音?”


    晏青夷问。


    “在看电影。”


    孟澈撒谎,他不想在晏青夷忙着搭救别人性命时发作。


    “不说,你忙。”


    孟澈将听筒放回座机,起身,在屋子里转,一圈,两圈,记不住数。


    焦躁,出屋,跑到专门放木头的房子,用指甲抠树皮。


    树皮麻麻赖赖的最外层已经剥除,露出光滑的褐色内瓤,孟澈的指甲不如真正的猫咪那样弯曲坚硬,抓剥好的树干内瓤刚好,有摩擦力,又不至刮伤指肚。


    他抱着那块几乎和他腰一边粗的木头,弹琵琶似的挠了好半天,洗干净指甲里的木皮碎屑,出门。


    压根儿不用开口问路,奔着光的方向走。


    最后一个岔口,孟澈停住脚步,选了路灯更亮的街道。


    没看见晏青夷,脚手架上已经没有人,挖机也吱吱缩回张牙舞爪的铲斗,估计挖断的电缆抢修完成,晏青夷在和高官或者富商之类的人寒暄。


    孟澈挨着马路牙儿坐下,站着还好,坐下之后种种不适龇牙咧嘴地涌上来。


    灯光恢复,富人区的夜晚并不荒芜,甜点店服装店恢复营业,三三两两的情侣从他身边经过。


    “那边,那个黑头发的男孩,好帅!”女孩指着他。


    “有尾巴的,别看,”旁边青年扯了扯女孩的手,“快走!”


    孟澈蓦地扬起头:“我有尾巴怎么了?”


    青年一愣,女孩目光透出的惊艳也变成惊恐,被男友揽着肩忙不迭在街角拐了弯。


    少顷,一双皮鞋停在孟澈面前。


    孟澈抬头,先看到一个顶出来的啤酒肚。


    “多少钱?”啤酒肚发问。


    孟澈打量这啤酒肚,贵到咂舌的限量款手表,品牌标志的皮带扣,还有花衬衫上一个叠一个血稠似的logo,这人呲着牙花儿朝他笑,牙齿上打了洞,嵌着颗钻石。


    “你买不起。”孟澈说。


    “我买不起?”暴发户调太高破了音。


    对一个暴发户来说,“你买不起”堪称最恶毒的话。


    这人当场嚷道:“遮遮你那脖子再出来蹲客吧!都被啃成了什么样?一看就是不挑客人的便宜货。一晚上翻台十来次的烂货色,我还不稀罕呢,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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