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夷一脸确信。


    孟澈感到无力,就像他伙同伊利亚斯绑架晏青夷,晏青夷被他泡在浴缸,肩膀脱了臼,只一遍遍追问他和伊利亚斯有没有睡。


    孟澈挑着扎晏青夷心窝的话问:“随你吧,给我用药,把我当做母畜不好么?”


    “孟澈,”晏青夷揉了揉在眉心,眉心通红,“收回你的话。”


    “我不回去。”孟澈死死瞪着眼前的男人,“我也不收回我的话,母畜,母畜,母畜!”他泄愤地一遍遍喊。


    晏青夷的手扬起来,在半空中攥成拳,又落了下去。


    保镖在这时候凑过来,拿出手机,给晏青夷看了什么东西,晏青夷皱起眉,抬头深深看了一眼孟澈,转身走向直升机。


    塞昂医院。


    阿奈仍然坐在父亲病床前,手里捏着父亲的体检报告。好半天,听见这张纸塌陷的响声,低头,挪开手指,发现手指出的汗将纸浸出指腹形状的水印。


    这间医院以父亲的名字命名,开在红灯区附近,免费发放防育用具,每个月免费给红灯区工作者做高危疾病筛查。


    塞昂的尸体已经隐约散发出臭味,房里冷气很足,这味道和冰箱里放太久坏掉的肉一样。


    父亲的尸体早该被归置到停尸房,是她坚持想和父亲多待一会儿。


    她向来听从父亲的指示,这次也是,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杀自己的父亲。


    塞昂死掉,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晏青夷下的手,濒临破碎的猛虎党会重新团结在一起,对抗教会。


    塞昂说,用好他这条老命,好好引导孟澈,可以扳倒教会。


    她有不同意见,她并不像父亲那样执着于扳倒教会。


    但父亲把性命交付给她,她一定会用好父亲这条命。


    脚步声停在病房门外,没敲门询问直接推开了门。没敲门询问,说明是不需要经过她允许就可以进来的人。


    那么就不可能是前来催促的医生,她整理好表情,让自己显得脆弱妩媚,慢慢回过头:“亚撒……”


    她踩着高跟鞋站起来,在亚撒面前踮起脚尖,她没有如她想象中那样被接纳,亚撒躲开了她的吻。


    她不明所以,意外地感到脖子上的窒息。


    亚撒什么都没说,静静掐着她脖子,细窄的鞋跟儿悬离地面,她听见自己一节节颈骨在亚撒手里磨擦的声响。


    “我没说过可以动袁满。”亚撒说完,松开了手。


    她脱力跪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喘气,嗓子没那么难受,她现在可以说话,但她没开口,塞昂教过她,没弄清楚形势之前,用弱势的姿态保持沉默。


    她终于留意到自己的漏洞,袁满是孟澈的朋友,孟澈这只遭过实验室虐待的小兽会共情作为残疾人的袁满,她没想到亚撒也会。


    一时间,不确定这是不是亚撒对他人情感的拙劣模仿。


    她只能继续观察。


    病房里明明只有塞昂一个死人,却一直保持着安静。


    在她观察的时候,察觉到亚撒也在观察她。


    “下不为例。”亚撒终于开了口,然后低头吻她。


    是她的错。她一边热情地回应,一边计算,男人都是狗,她太着急了,不够了解这条狗,所以被它咬了一小口。


    一小口,无伤大雅。


    谁让亚撒是最有用的那条狗呢。


    第24章 “抱着你和你的尾巴睡觉”


    塞昂死了。


    猛虎党的人在破烂社区安了炸药,要为塞昂报仇。


    晏青夷去见孟澈那时,保镖给他看了社区安保找到的炸药,花里胡哨二十几条引线。


    他只能赶回去。


    圣堂被炸他可以不管,但他不能让破烂社区里的老弱病残猫出事,他不在的时候,这些猫替他陪伴孟澈长大,他知道孟澈有多珍视猫儿们。


    倒不是他知道剪哪根引线,他能把没电的手机充满电,也能让这一盒炸药里全部的精细电子零件强行停联。


    孟澈还在红灯区没回来,他担心猛虎党的人为难孟澈,带着精锐赶到灵堂,结果看到和阿奈站在一起为塞昂戴孝的孟澈。


    孟澈甚至代表家属向他鞠了躬,感谢他来参加遗体告别。


    晏青夷看着被镶在木头框里的塞昂,恍恍惚惚串起了前因后果。明白孟澈为什么质问他“我身边就一点好的东西也不能有”。


    这老东西真没白活这么多年,心也够狠,到底是用这条老命糊弄了他的孟澈。


    他无话可说,他终于领会到孟澈不被相信的无助。


    轮到他,孟澈走过来,恭恭敬敬地站到一旁询问:“请问您要向我父亲告别么?”


    “父亲。”晏青夷没动,用只有孟澈能听见的音量重复道。


    “我加入了猛虎,塞昂说要成为我的父亲。”孟澈回答。


    晏青夷眯了眯眼睛:“你真不错。”


    “我还可以更不错。”孟澈说。


    晏青夷朝着灵堂中央的水晶棺材走过去,老东西比上次见面还瘦弱,被棺材里密密麻麻的白色鲜花挤着,脸被遗体化妆师抹了灰白的底,衬得脸颊那两坨红晕越发好笑。


    小丑。


    晏青夷“噗”的笑出声,捂着胃,笑得直不起来腰。


    停下来,继而想到自己才是小丑,又笑了出来。


    他清楚地知道,那天因炸弹戛然而止的对话,即便继续下去也不会挽回任何事情。


    他恍然意识到其实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小猫,你不能永远让一只虎假装小猫,雄虎一旦照到镜子发现镜子映出的并不是猫,一切便分崩离析。


    孟澈静静地看着他笑。


    主教可以为所欲为,在灵堂里放声大笑自然也不受什么限制。


    至于那一声“父亲”,不仅仅是为了膈应晏青夷,塞昂答应要给他当父亲,他当然得讨回这个承诺,哪怕是向死人讨。


    晏青夷笑够了,遥遥望了他一眼,转身离开灵堂。


    孟澈逼着自己定定地注视晏青夷的背影。


    不准移开眼。


    小时候最讨厌看晏青夷的背影,因为那代表离开,就算他知道离开的时间最多一两天,还是害怕这男人离开他。


    之前在人行道路边,看晏青夷转身上直升飞机,那感觉没有现在这样鲜明,他要自己清晰地接受,晏青夷这次的离开不止是一两天。


    眼球酸涩,一直盯到晏青夷消失在门口拐角,觉得这有点自虐。


    呼出一口气,没留神,金发女孩走过来攥住他的尾指:“父亲。”


    孟澈低下头,抓他手的是小夏天,阿奈的小女儿。


    他抬头,对视上阿奈的视线,知道这是阿奈教的。


    “伊利亚斯才是你父亲。”孟澈说。


    小夏天仰着脸摇摇头,金色的头发随之反射出一大片光泽:“在我们这里,厉害的人才可以称作父亲。”


    孟澈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为什么要反驳?小丫头的说法让他高兴,他为什么要道貌岸然地反驳?


    这地方让他明白公猫为什么那么喜欢抢地盘。


    权力真的很不错。


    孟澈从斗兽后台天花板开裂的小宿舍搬到了作为红灯区标志性建筑的酒店,住顶层,睡不着就到天台吹夜风。


    从红灯区最高建筑物的天台,刚好可以眺望圣临教圣堂,还有破烂社区的摩天轮。


    小时候晏青夷陪他坐,他看得出晏青夷兴致缺缺,就不再总拉着晏青夷陪。


    晏青夷不在,他抱着猫咪去坐,抱着不同的猫咪去坐,猫咪乖乖蹲在他腿上,扬起圆溜溜的眼珠看着他,还是觉得孤独,渐渐的,摩天轮只作为破烂社区的摆设,他也不坐了。


    他拿起小钢梳,梳理自己的尾巴。


    也买过金子做的梳子,太软,梳一阵儿就变形没法用。


    钢梳也有缺点,经常不小心下手重划到绒毛里的皮,疼得他龇牙。


    好奇晏青夷以前怎么给他梳的毛,他自己梳怎么就像上刑。


    他丢开梳子,气不过还跺了两脚,不梳毛死不了人。


    盯着摩天轮,开始一下下啃指甲,“嘣嘣”的声音从牙齿传入脑子,指甲边缘软化,牙齿剥落了最外层的旧指甲。


    手指轻快不少,孟澈拿着剥下来的薄薄一小片指甲没扔,晏青夷有一个首饰盒,专门装孟澈整片整片的指甲,像收集小孩掉的牙,现在要扔,莫名其妙可惜。


    皱着眉,把指甲埋在花盆土壤里,让它做这棵发财树的磷肥,然后接着啃下一颗指甲。


    孟澈年满二十岁这一天,成为了红灯区的主人,将“小孟先生”里的那个“小”字完整地抠了下去。


    猛虎党那些人不服他,他一次次打赢挑战者。一个挑战者倒下,另一个挑战者站起来,只靠武力太没有效率,而且他其实挺慌,没有人永远不败,即便晏青夷,也有电力耗竭的时候。


    摩托车学会之后不怎么骑了,一是速度那么快的肉包铁不安全,他多么地惜命,二是他在红灯区穿梭,摩托车让他来不及接受别人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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