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知道那个预言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阿瑞斯,那只能说明他从来就没有把阿瑞斯当成一个儿子来看待。他把这个儿子当作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剑,他想要在剑落下来之前握住那把剑的柄,或者——折断它。


    赫尔墨斯仰头看着我:“殿下。”


    “如果您要做什么——”他说,“我可以帮您。”


    我低头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


    “你先回去吧。”我说。


    他站起来,走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在当下追问。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窗台上,指尖还残留着碰过他头发时那种柔软的触感。


    棋子已经在棋盘上被摆好了。我看见宙斯如何下那一手,而下一步,轮到我走了。


    那个晚上,我走出了寝殿。走廊里的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奥林匹斯特有的石料和露水的气息。


    我很久没有走过这道走廊了。那些年我被锁在这里,锁链从手腕延伸到床柱。后来锁链被撤掉,但我也没再走过。


    神王神殿的门是开着的。


    宙斯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只金杯,他看起来似是在等一个人。


    我跨进门的时候,他的目光抬起来,落在我身上,有些意外。他抬手,那些人退出去,门在身后合拢,神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瑟默冬死后,我很久没有和他这样“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待过了。


    “外面风大,”宙斯说,“你穿得太薄了。”


    “我刚让人备了一些热汤,不过没想到先来的是你,所以只准备了一副餐具。你要坐一会儿的话,我让人再加——”


    “宙斯——”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那层客套的表壳正在慢慢融化。


    他当然知道我为什么来。


    “——你要杀他吗?”


    “如果他确实构成了威胁的话。”


    “他是你儿子。”


    “正因为是我儿子,我才清楚他可能做什么。”宙斯的声音低而平,“哥哥,你不记得克洛诺斯是怎么死的了吗?”


    他提起了我们的父神,那个被我们推翻、肢解、埋葬在深渊之下的旧神王,他的血流经过我们六个子女的手。


    他那双和我一样的金色眼睛在烛火里亮得发冷,没有任何犹豫。


    “我不会让自己有那一天。”宙斯说,“就算来的人是他。”


    我站在桌对面,隔着烛火和冷掉的酒液,看着他。他坐在王座上,脊背挺直,姿势是防备的、冷静的、正在衡量一切的。


    “你就没有想过,他是瑟默冬之后我们唯一还活着的孩子——”


    “赫拉——”他打断我,神色晦暗不明。


    “他死了,我可以再给你一个孩子。一个,更多,都可以,你想要多少都可以。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有新的孩子,新的开始——”


    “你说什么?”


    我想到我们的母神瑞亚。宙斯此刻对我说的话,和当年克洛诺斯对瑞亚说的话,在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


    “他死了,我可以再给你一个孩子。”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我的子宫不是孕育生命的所在,而是一个可以反复填满又清空的容器。他自己会变成克洛诺斯,而我也会变成我的母神——眼睁睁地看着每一个被吞掉的孩子,然后继续怀上下一个。


    “你想把我变成瑞亚。”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想让我像她一样,生一个,你处理一个。只要你的怀疑还在,只要你觉得任何一个儿子可能会威胁到你的王位,你就会一个个地除掉他们。然后你告诉我——没关系,你可以再生。”


    “你把我当成什么?”


    我的手指在袖口下方攥紧了什么,是我来之前从自己身体里取出的东西。


    指尖划开皮肤时那一点凉意,然后指腹触到滚热的骨面。我把它抽出来的时候,那根肋骨脱离了血肉,在空气中凝成一片薄而锐的刃。


    它本不该被带出我的身体,那是承载我力量的地方,是我最后还能拼凑起来的东西。


    我把它架在他喉咙前方,它抵在他颈侧动脉的正上方。宙斯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那把匕首上,再移回我脸上。他认出了那是从何而来的东西——那上面残留着我的气息,凝聚着我近乎全部的神格与力量。


    “哥哥,你拿刀对着我?”


    他坐在王座上,怔怔地看着我。那把匕首的刃面贴着他的皮肤,他没有躲。


    “你已经决定好了。”我说,“只要阿瑞斯活着,你就会视他为敌人。只要我再生下任何一个孩子,只要他们有朝一日可能威胁到你——你都会把他们都处理掉。”


    我握紧那把匕首,感觉到自己手指间传来的热度。


    “但是宙斯,你以为我会让他走你的路吗?”


    “你推翻了你父神,所以你觉得你儿子也会推翻你,你觉得阿瑞斯长大会变成你的敌人。”


    “我告诉你,他会的。”


    “我会让他坐上那个位置。”


    就在这时,门被重新打开,阿瑞斯站在门口处。


    他的目光落在我们之间的那柄匕首上,细长的血色痕迹正从宙斯的颈侧往下淌。


    “阿瑞斯,到这儿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来教你怎么当一个神王。”


    阿瑞斯站在原地看着我,那一刻我相信他一定看见了很多东西——血、刀刃、我情绪失控时的姿态,以及在暗光里微微晃动的那道轮廓……


    他犹豫的那瞬间,我们错失了动手的最佳时机。


    脚步声从多个方向同时涌进来,我感觉到手腕被人从侧面扣住,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把我从王座前面拉离。


    阿瑞斯站在那儿,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此蒙上黯沉。


    我没有怪他。也许是因为我早就在心里预想过这个可能,也许是因为我在带那把匕首出门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无论他会不会走进来,我都会走到这一步。


    为了阿瑞斯,为了瑟默冬,为了我的孩子。


    为了我自己。


    ……


    那晚之后,我又回到了那座寝殿。


    那件事被压下来了,我不知道宙斯付出了什么代价、和法则达成了什么协定。神后刺杀神王原本是足以剥夺神格的极罪——但我还活着,我的身份没有被褫夺,我的神格还在,只是我不能再出去了。


    和上一次相比,这一次我连恨都没有了。


    宙斯派了赫尔墨斯来。他大概是猜到了什么,或者他让赫尔墨斯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赫尔墨斯每天都会来,我看得到他在努力,他把那副素日里巧舌如簧的嘴全用在了哄我开心上。我有时候会看他一眼,但大多数时候我连那一眼都懒得给。


    我偶尔会想,我应该对他说点什么。也许我应该笑一下,也许我应该碰一下他的手,让他知道他做这些是有用的,让他不要觉得自己在做徒劳的事。


    但我没办法。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


    剥离神格,流入凡间轮回——一个神明要想真正地经历生死,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法则会惩罚违背主神格的神明,剥离祂的神格与神职,令其以凡人之躯堕入轮回。


    婚姻忠贞神格的枷锁,是我身上最后一道阀门。只要我不去触碰那道底线,这具身体就会一直活着。


    而我必须碰那道底线,我需要有人帮我碰那道底线。


    赫尔墨斯推门进来的时候,我问他:“赫尔墨斯,你愿不愿意跟我真正的在一起?”


    “做到最后一步,违背婚姻神格的底线,让法则来惩罚我。剥离神格,堕入轮回。”


    “但与此同时,你也会被牵连。宙斯不会放过你,他会给你定罪——引诱神后,或者其他什么名目。你会失去你在这里的一切,会被关起来,会被放逐,甚至可能更糟。”


    “你一旦选择和我结合,就要承受那些后果。你得想清楚。”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我预想的犹豫或者退缩。


    “我不用想。”


    “赫尔墨斯——”


    “我不用想。”他重复了一遍,更笃定,“殿下,我等这一天,等您愿意对我说这些话——我等了很久了。”


    他伸手,握住我垂在身侧的手指。


    “您说我会被牵连,”他说,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您说我会失去这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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