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落在我搁在膝盖的手背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您看起来不太高兴。”他的指腹在我手背上慢慢摩挲,“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没有回答他。吻落下去的时候我的头又开始疼了,但我没有停,转而把他的下颌扣得更紧了一些。


    他呼吸紊乱,眼尾泛红,仰脸看我时,目光蒙着一层涣散的水光。但他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跪伏在我脚边。


    他的额头几乎贴上我膝侧的石板,呼吸温热地拂过我裸露的脚踝。他托起我的脚踝,嘴唇贴着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向上移动。


    我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感觉到他嘴唇和舌尖的动作。


    我仰着头,目光落在虚处,听见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急。可我不想停下,我想让法则知道我在做什么。


    法则在惩罚我,而这份疼痛成了我的勋章。


    那天晚上宙斯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最近精神比之前好一些了。”


    他站在那里等了片刻,见我没有反应,便自顾自走到窗台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阿瑞斯——”他说,“你缺席的这些年,他已经长大了。”


    他停了停,用一种审视的口吻说道:“你觉得,他适合当神王吗?”


    我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他坐在窗台旁边的矮凳上,金发在暗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手臂搭在膝盖上。


    他看起来不像随便闲聊,他是带着目的来的。


    “……你今天是不是又犯病了?”我淡淡评价了一句。


    他没有被我的态度影响,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了下去。


    “他是活着的长子,是你我名正言顺的婚生子。战神神格赋予他足够的天赋,单论力量,奥林匹斯没有几个神明能压住他。”


    “哥哥,你觉得呢?”


    我并不想搭理他,可宙斯今夜似乎特别执着要一个答案。


    我被问得有些烦了。我不想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不想配合他深夜前来盘问我关于我儿子的看法,不想让他把我拉进他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里。但我心里知道,如果我不说点什么,他会一直等下去,一直问下去。


    最终,我说道:“阿瑞斯很优秀。”


    在我不在的那些年里,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比绝大多数神明都更强大的战士。他站在演武场上的时候,没有人敢直视他的锋芒。他确实优秀,这是我作为母亲本该骄傲的事。


    然后我看见宙斯的表情变了,仿佛那句话落进了某一个他已经预设好的答案槽里。


    他笑了一下,声音比之前低了些许,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温度:“哥哥,果然你是这样想的。”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在走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看起来比之前好一些了。”他重述了一遍进门时的那句话,语气却有些不同,似在确认什么。


    他走了,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


    “……父神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三天两头在议事厅训斥阿瑞斯殿下。”赫尔墨斯手里剥着一颗干果,“当着众神的面,话说得不轻。说他’空有一身蛮力'''',说他''''不懂规矩'''',说他''''守不住边界''''……”


    “殿下脸色不太好,但没还嘴。”


    赫尔墨斯剥完那颗干果,放在窗台边缘,抬眼看了我一下,像在等我开口。见我不说话,他便没再多说,转而聊起了别的事情。


    我把干果拿起来,放在手里看了一眼。


    阿瑞斯是骄傲的——比宙斯更骄傲。他不屑于解释,不屑于示弱,不屑于在人前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脆弱”的东西。可宙斯让他站在众神中间,如同一个被当众审问的罪人。


    我忽然想起宙斯那夜问我的那个问题——


    “你觉得,他适合当神王吗?”


    我那时候以为他在犯病,现在我不确定了。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我心里浮起来,又被我压下去。我不想往那个方向想,我不愿去想宙斯真的会把我们的儿子当成动摇王位的敌人。血脉相连的亲人,被放到了天平的对面。


    可如果真的是那样呢?


    我在第二天让赫尔墨斯传了话,让阿瑞斯来见我。


    他来的时候是傍晚。


    门被推开的时候,阿瑞斯站在门口。他比我记忆中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眉骨下方那双眼角微微抬着的琥珀色眼睛在逆光里亮着。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像在等一个许可。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们已经太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地单独说话了。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和多年前那个在走廊里等我招手的孩子重叠在一起。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


    “……进来坐。”我说。


    他走进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坐姿端正而克制。我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我们之间隔着那段漫长的、我没有参与的年月。


    “你最近怎么样?”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还好。”他垂眸。


    “赫尔墨斯说——”


    “他跟你说了什么?”阿瑞斯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些,目光抬起来,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有一层防御的底色。


    我顿了一下,回答:“没什么,就是听说你最近不太顺。”


    “我没事。”他语气很硬,“母神不必担心。”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在说谎,我知道赫尔墨斯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宙斯当众训斥他,让他在众神面前颜面尽失。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宙斯最近对你的态度,我听说了。你不必——”


    “母神。”他打断了我,“你是听说了才来找我的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不是赫尔墨斯告诉你那些事,你会来找我吗?”


    我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很轻,但他站起来的那个瞬间,我感觉到我们之间那段距离又变远了。


    “我没事,母神不必担心。”他又说了一遍。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长。


    “你以前……不会因为这种事来找我的。”


    “以前你不会来看我,也不会问我好不好。只有在别人告诉你我出了什么事的时候,你才会想起我还在。”


    “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我像他了吗?被欺负了,被不公平对待了,需要你关心了。像他那样——"


    他的声音没有怨气,只是平铺直叙。


    “我不是瑟默冬。我不需要你因为觉得我可怜才来看我。”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灵感爆棚啊,又熬了个大夜码字,可能会有错别字什么的,大家将就看看吧[躺平]


    第37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推翻神王的人,将流着与神王相同的血。”


    这是普罗米修斯作出的预言,而我是从赫尔墨斯那里知道的。


    那天他来的时候比平时更晚一些,神情里有种他很少露出的认真。


    “有件事,”他说,“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什么?”


    “普罗米修斯给父神带过一个预言,知道的人很少,我也是偶然听到的。具体内容我不确定,但大意是——”他停了一下,“神王的位子,会被和他流着相同血脉的人推翻。”


    我出神地看着他,喃喃自语。


    “……所以他问我那个问题。”


    我了解宙斯,他是一个很自我的人。一旦他开始怀疑某个人会动摇他的王位,他便不会再将其视为某个亲密的存在。这无关情感,对他而言只是利弊。


    那夜他问我那个问题时,不是在考量阿瑞斯能不能成为好的继任者,而是在确认阿瑞斯会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敌人。


    如果阿瑞斯足够强大,那就提前剪除。如果阿瑞斯还不够强,那就等着他长大,在他真正构成威胁之前动手。


    “您要去见他吗?”赫尔墨斯问。


    “他不会见我的。”


    他在避着我,他怕我发现。那个预言知道的人很少,他大概以为可以瞒到我觉察不到一切的时候。


    但他更怕的,可能是另一个原因:他要对我仅存的儿子动手,哪怕他觉得自己有正当理由,也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瑟默冬已经死了,阿瑞斯是我唯一还在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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