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又喝了一口酒。他的目光从阿波罗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烛火上,然后移向更远处的阴影。


    他心里有一张脸。


    那张脸不会出现在任何宴席上,不会戴着任何讨好的神情。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做出伏在谁膝边喂酒的动作——他只会坐在窗台上,隔着整座宫殿的距离,像一簇不会为任何人燃烧的火。


    但他不会对阿波罗说这些。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只是伸手接过旁边侍者递来的新酒杯,重新加入到下一轮碰杯的声响里。


    宙斯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普罗米修斯。


    宙斯停下脚步,眯了眯眼:“你很少出现在宴会上。”


    “我不喜欢宴会。”普罗米修斯转过身来,“但我需要见你。”


    宙斯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夜间的暗光里微微压了一下。他了解普罗米修斯——这位先知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事情主动出现。


    他沉默几息,开口:“去我那儿说。”


    普罗米修斯没有异议,跟上宙斯的步伐。宙斯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朝宴会厅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手召来一个正在不远处候着的年轻侍从。


    “去叫赫尔墨斯过来。”


    侍从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赫尔墨斯从宴会厅里走出来。他步伐轻快,脸上还残留着刚从酒气中抽身时带着的那层从容。看见普罗米修斯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认得这位出现的分量。


    宙斯没有多解释,吩咐道:“你去一趟赫拉那儿,跟他说今晚我不回去了,我在……”


    他犹豫片刻,最终说:“……在伽倪墨得斯那边过夜。”


    “好的,父神。”


    ……


    赫尔墨斯来传话,说宙斯今晚不回来了,在情人那里过夜。


    我不知道宙斯为什么要让他来传这句话,这些年我已经不再过问那些事——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和谁睡在同一张床上……我早就学会了不关心那些,他也不需要告诉我。


    可他偏偏让人来说了。


    我不明白他是想让我在意,想让我知道他还在做那些事,还是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我今晚不回去,应该让人说一声”。


    我不在乎。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片夜空,不知道过了多久。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神后殿下。”


    赫尔墨斯走到我旁边的位置,在我脚边单膝跪了下来。


    “……你做什么?”我问。


    他仰脸看着我,没有移开目光。然后他伸手,从酒壶里倒了一杯酒——我才发现他带着食盒与酒壶。


    他把酒杯举到我面前,杯沿贴在我下唇上。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


    ——我可以拒绝,但我不想动,就让他把杯子贴在那里,随后我微微张开了嘴。


    酒液滑进我嘴里,不烈,带着一种温润的甜。有一部分酒液没有来得及咽下,顺着我的唇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的弧度往下淌,滴在我颈侧的皮肤上。


    赫尔墨斯放下酒杯,指腹落在我嘴角,那一点触碰的温度从那片潮湿的皮肤渗进来。


    他沿着我下颌的线条轻轻抹过去,把那道酒痕擦干净,而后收回手,把那根手指送到自己唇边,舌尖舔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面浮上来。


    哪怕我再迟钝,到了这个地步,我也该明白了。


    他对我有意思。


    神王的私生子,众神的信使,那个在宴会厅里左右逢源、和众神周旋自如的赫尔墨斯——此刻跪在我脚边,用那种目光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有一丝荒诞。我看着他那张脸,年轻的、灵活的,惯于在复杂局面里找到最安全位置的。


    他应该是最懂得分寸的那一个。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寝殿属于谁,它的主人又是谁。可他还是做了这样的事。


    ——他是在挑衅我。


    这是我脑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


    我沉寂太久了,久到连一个信使都敢在深夜走进我的寝殿,跪在我脚边,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宙斯派人来传话——“我今晚在伽倪墨得斯那里过夜”——是在告诉我,他可以随时去任何人那里,而我什么都不会做。


    赫尔墨斯来了,带着食物和酒,用这种姿态靠近我。这是试探吗?还是某种信号,宣告我这座寝殿已经没有门槛了,谁都可以进来,谁都可以做些什么,而我不会反抗,甚至不会开口。


    我难得地感到了一丝怒意。


    “赫尔墨斯。”


    他仰着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有收回去。


    “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的,殿下。”


    我抬起手,手掌落在他脸上,清脆的一声,他的头被我打得微微偏过去。


    “放肆。”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


    我本来应该让他滚,应该转过去不看他,或者补一句“你再敢踏进这扇门,我会让你知道冒犯我的代价”。


    但我想到了宙斯。他今夜在情人那里过夜,他让赫尔墨斯来告诉我这件事。


    “赫尔墨斯,”我叫他名字,“你想要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现在问该不该说,太晚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想让殿下……看看我。”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完全是愤怒,不完全是怜悯,也不完全是别的什么。它更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在某个时刻被谁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不受控制地反弹。


    我伸手,捏住他的下颌。他的下巴在我掌心里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他顺着我手指的力道抬起头,和我平视。


    吻落下去的时候,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他想要这个,我知道。


    我觉得有些好笑——不是对他,是对我自己。赫尔墨斯跪在这里,为我一个吻就神魂颠倒,可我吻他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宙斯在别处做他想做的事,而我在这个寝殿里吻他的信使。如果这就是他所谓的“自得与宠爱”,那我也可以的。我可以在这里做我想做的事,而他也拿我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这些天每天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只够睡六七个小时,如果不是因为急性胃肠炎需要输液,我甚至没法抽出时间给家里打电话。这次的更新也是趁着输液时间在备忘录上码字,但也断断续续直到现在才完成一章,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反复纠结许久,最终还是厚着脸皮开口了:我另一本杨戬的同人文卡v线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麻烦家人们帮我点一点那本的收藏,让小女子体验一下倒v的感觉,球球Orz)


    第36章 罪与罚


    那夜之后,赫尔墨斯开始频繁地来。


    他总能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宙斯不在奥林匹斯的时候,宙斯在议事厅开会的时候,宙斯在某位情人那里过夜的时候……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众神之王的行踪,他利用这份熟悉得心应手。


    那个吻之后,他看我的目光变了一些。那层圆滑的壳底下,多了一种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对我而言是特别的。


    我没有纠正他,也不打算纠正他,因为他确实特别。


    特别适合用来做那件事。


    有时候我会让他走近,他会跪在窗台前,仰着头看我。我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或者他握住我的手,嘴唇贴上我的指节。


    那些触碰都不算过界,法则的警示不会因此触动。但更多时候,我会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过来,吻他。那种吻更深、更久,也更不留余地。


    而每到这种时候,我的头就会开始疼。


    ——越界了。


    法则在提醒我,婚姻忠贞神格的枷锁在收紧。


    赫尔墨斯以为我只是累了,他不会知道那一刻我闭眼的时候,脑海里翻涌着的是什么。


    那个坐在王座上每晚流连于别处的人,没有法则会惩罚他,没有枷锁会收紧他的喉咙。他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而我连一个吻都要被限制。


    凭什么。


    所以有时候我会主动。在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的时候,我仍然把赫尔墨斯拉过来,把他压向我的方向。


    某天深夜,他又来了。我正靠在窗台旁,月光落在我的膝盖上。他走到我面前,没有如往常一般在某个距离外停下,而是直接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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