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让人把他带来。


    他那么亮,太亮了。我看着他的时候,常常会想起另一个人。


    瑟默冬。


    我当然知道阿瑞斯和瑟默冬不一样,但越不一样,我就越忍不住想起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阿瑞斯是宙斯强|迫我生下的。


    每一次看见他,都像在提醒我:你被囚禁了,你被占|有了,你的身体不属于你自己。他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他的头发是那个人的颜色。


    他叫我“母神”。


    可他出生的时候,我没有像抱瑟默冬那样抱着他。他哭的时候,我没有哄他。他攥着我手指的时候,我把手抽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久久无法回神。


    “阿瑞斯,”我喃喃自语,“母亲对不起你。”


    但我知道,说了对不起之后,我下次看见他的时候,还是会移开目光。


    第24章 我的阿瑞斯


    日子从指缝里流过去,不冷也不热,不痛也不痒,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我身上淌过。


    阿瑞斯五岁了。


    我听说他长得很快,比同龄的孩子高出半个头。他的神格觉醒得很早,三岁那年就曾在花园里无意识地召出一柄光凝的战矛,把好几个宁芙吓得不轻。他的金发越来越亮,站在阳光下的时候,仿佛一团正在燃烧的东西。


    这些都是侍女告诉我的。她们会在给我梳头的时候闲聊,有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没压住,飘进我的耳朵里。我不会主动问,但也不会捂住耳朵。


    有时候宙斯来,会带一些关于阿瑞斯的消息:“他今天练习的时候又伤到了自己,却像没感觉一样,站起来继续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近乎得意的骄傲。


    我靠在窗边,没有回头。


    “像你。”


    宙斯沉默了一瞬,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话。


    “像我们。”他纠正道。


    我没有再开口。


    阿瑞斯试图来找过我很多次。


    我总是听侍女提前来报——“殿下在走廊那头,说想来看看神后。”我放下手里的杯子,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点头的时候他就被领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小手拉着衣角,站得笔直,如同一棵正在努力扎根的小树。


    “母神。”他会叫。


    “阿瑞斯。”我应他。


    然后我们之间就安静了。


    我坐在窗边,他站在门口。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热切的、犹豫的、期待的。他希望我招手让他过来,希望我弯下腰碰碰他的头发,希望我问他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摔跤……


    我知道他在等这些,但我没有去做。我看着他,那张小小的、张扬的脸,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轮廓。


    “去吧,”我说,“去玩吧。”


    他的肩膀塌了一点,不舍地离开这座寝殿。


    我明白他下一次还是会来,来的时候还是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见过他看别人的样子。他看侍女的时候是随便的,看赫斯提亚的时候是礼貌的,看宙斯的时候是敬畏的。但他看我的时候,永远是那种眼神,那里面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他把我看成了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虽然我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


    有一个侍女曾私下说:“殿下每次从神后那里出来,都要在走廊里站一会儿。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只是站着,过许久才走。”


    我知道了这件事之后,让人把他带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小跑着,金色的头发在额前微微翘起来,可能是一路跑过来的。他在我面前站定,扬脸看着我,呼吸有点急,嘴角压着藏不住的笑意。


    “母神!”


    “阿瑞斯,”我说,“今天做了什么?”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今天去了演武场!赫斯提亚姑姑教我射箭,我射中了十二次靶心,她说我练几年就可以赶上她了!”


    “是吗。”


    “嗯!”他用力点头,“然后我还去看了廊柱那边的鸽子,有一只白色的落在我肩膀上——”


    他说得很急,像要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口气倒出来给我看。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也在动,挥舞着比划。


    我看着他。


    他那么小,那么烫,那么想要让我知道他今天做了什么、想要我夸他。


    可是我想起瑟默冬。


    瑟默冬也会这样——跑着回来,站在我面前,仰着脸说“母亲我今天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他的头发是深色的,被风吹乱了,贴在额头上。他的声音比阿瑞斯细一些,喘气的时候胸腔会微微起伏。


    他也是那样看着我的。


    我抚了抚阿瑞斯的发顶,他停住话头,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我的手心蹭了一下。长久以来的渴望得到了回应,他甚至忘了继续说话。


    我收回手:“很好,阿瑞斯很厉害。”


    他呆在那里,看着我收回的手,又看向我的脸。


    “母神,”他说,“你不高兴吗?”


    “没有。”


    “可是你的眼睛——”


    他大概想说“你的眼睛看起来不太高兴”,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太小了,还不懂怎么描述那种空荡荡的东西,只是直觉地感受到了什么不对。


    “没事,”我安慰他,“你去玩吧。”


    他没有如往常一般点头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我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慢慢涌上来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


    “母神,”他开口,“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什么?”


    “你看见我的时候,总是不笑。”


    “……没有,”我否认,“你没有做得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笑?”


    我张了张嘴,想说“母神只是有点累”,想说“母神在想别的事情”,想说“和你没关系”。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下,然后被我咽回去了。


    因为我不想说谎。


    我确实没有笑。


    他每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胸腔里那块空了的地方都没有任何反应。他像是从我面前流过的一道光,明亮、刺眼,但流过去了就流过去了,不会在我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但我不能说。


    “阿瑞斯,你回去好不好?”


    他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好。”


    他转身走出去,这次他没有回头。


    我后来听侍女提起,他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就站在门后,背靠着墙,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


    那天晚上,宙斯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站在我面前,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不太想辨认的东西。


    “你今天又把他赶走了。”


    “我没有赶他,我只是让他回去。”


    “他说你在看着他——”宙斯顿了一下,似是在斟酌措辞,“他说你看着他,但你看的不是他。”


    我靠在窗台上,没有否认。


    宙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伸手捧住我的脸。


    “哥哥,你能不能试着看看他?”


    “我看了。”


    “你看的不是他。”


    我没有说话。


    宙斯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


    “他看你的样子,和瑟默冬看你的样子一模一样。你想念瑟默冬,所以你躲着阿瑞斯。可你躲他的时候,你连瑟默冬最后看你的那一份也在躲。”


    “你连瑟默冬的那份爱都推开了。”


    我看着他。


    “宙斯,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没有还嘴。后来他站起来,走出了寝殿。门关上之后,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我回想瑟默冬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在月光下面,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他叫了我最后一声“母亲”。阿瑞斯看我时的眼神,和那个无比相似,那么认真的、全然的,把自己摊开来放在我面前。


    我每次看见那个眼神,我都会想起瑟默冬,想起那个我没能留住的孩子。


    然后我就会转过去。


    可他还是会来。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窗台上放了一朵花。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摘下来不久。


    侍女说:“是殿下早上放在那里的。他天没亮就起来了,在花园里选了这朵百合,放在窗台上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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