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他说,“你别说话了,只要待着就好。”


    他把我放下来,脊背贴上冰冷的石板,后脑勺着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晕眩。


    什么都看不见,嘴唇合不上,口水从嘴角渗|出来,沿着下颌往下|淌。


    我听见他在我身边的声响——衣料摩擦,然后是金属碰撞的细碎声音。他的手落在我腰上,掌心直接贴着我的腰线,指尖沿着肋骨的弧度一根一根地数过去。


    他将我翻过来,胸口贴着我的背,嘴唇贴在我后颈上,那个被他咬出来的伤口边缘。他舔了一下,舌尖刮过破皮的伤口,带着刺疼。


    “哥哥,”他的嘴唇没有离开我的皮肤,声音在我后颈上模糊地传出来,“我以前很喜欢你说话的样子,你站在众神面前的时候,自信、高傲。”


    “可自从瑟默冬出世,你只跟我说他,‘瑟默冬今天学会了一个新词’、‘瑟默冬高兴了’、‘瑟默冬难过了’……全是瑟默冬。而作为你的双生弟弟,我竟然比不过你的孩子?”


    链子在我手腕之间发出清脆声响,我攥紧手指,指甲嵌进掌心里。


    “疼?”他问。


    我说不出话,他也没打算让我回答。


    (略,过不了审)


    第23章 不见晴光


    我被囚禁在奥林匹斯最深处的寝殿里,时间在我身上变成了一种没有形状的东西。白天和黑夜不再有明确的界线,循环往复,像一个永远转不完的轮盘。


    这座寝殿很大,墙壁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孔雀的尾羽、百合的花瓣、雷霆的纹路……都是他命人刻上去的。床柱是黑色的金属,我的手铐链子就锁在那里。


    我每天做同样的事:坐在窗边,眼神空滞地望向外面,等侍女送来食物,吃几口,然后继续坐着。


    我把瑟默冬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忆——他的脸、他的声音、他最后靠在我肩头说的那些话。这些画面如同刻在我血肉中的纹路,每一次回想都会加深一道。


    宙斯来的频率不固定,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周。他总是推开门走进来,金色的头发在逆光里亮得刺眼,然后在我面前蹲下,伸手碰我的脸颊。


    “今天怎么样?”他会问。


    我不回答,他也不在意。


    他会坐下来,坐在我旁边,有时候手搭在我腰上,有时候什么也不碰,就那么坐着。他偶尔会说话,说一些奥林匹斯的琐事——某两位神明又吵起来了,某块疆域又出了分歧……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仿佛我们之间不存在那些旧事。


    我偶尔会在心里想:他为什么还要来?


    我已经什么都给不了他了,不笑、不哭、不骂他、不恨他。我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得只剩轮廓的雕像。


    他还是来。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晨起时反胃、嗜睡、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涨,我的身体比我的意识更早认出了这个变化。它开始以一种熟悉的方式运作起来,和上一次一样,和瑟默冬一样。


    我没有告诉宙斯,但他当然会知道,这座寝殿里的每一丝变化都瞒不过他。那天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俯身把脸贴在我的小腹上。


    “你有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很久没听过的、小心翼翼的柔软。


    我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碰他。


    他补充道:“我们的孩子。”


    我闭上眼。


    孕期和上一次一样漫长而难熬,我的身体在重新经历那些熟悉的反应,晨吐、水肿、疲惫。但和上一次不同,我的身体里没有那种“我在孕育一个生命”的温热感。


    我的腹腔里住着一个东西,它在长大,在占用我的养分,让我变得更加缓慢和沉重。


    而我的胸腔里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窗边,低头看着自己渐渐隆起的腹部,手指放在那层皮肤上面,感受里面某个动作——它踢了我一下。


    我收回了手。


    阿瑞斯出生的那个夜晚,也是赫斯提亚。她站在产床边,抱着那个襁褓,欲言又止。


    “赫拉,”她小心地开口,“你要看看他吗?”


    我躺在床上,浑身湿透,视线模糊地看着天花板。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但我的意识还在。


    “抱过来吧。”


    赫斯提亚把襁褓放在我怀里,我低头看他。


    他很小,皱巴巴的,皮肤是粉色的,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和瑟默冬出生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然后他睁开眼——


    琥珀色,不是鎏金。


    他的头发也不是深色的,而是灿金,很淡的一层绒毛,贴在头皮上。


    和瑟默冬不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哭了,声音很响,跟瑟默冬那种细细的虚弱哭声完全不同。他的哭声里有一种天生的东西——愤怒、力量、不甘。


    他像是从一出生就在质问世界:为什么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我抱着他,手掌贴在他小小的脊背上,手自动托着他的后脑勺,手臂弯出一个适合婴儿躺靠的弧度。


    我的身体记得怎么做母亲,但我的心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阿瑞斯。”我给他取名。


    赫斯提亚在旁边看着我:“你还好吗?”


    “我很好。”


    我把阿瑞斯递还给赫斯提亚。


    那之后的日子,我很少抱他。侍女们会把他抱来给我看,我坐在窗边,低头看一眼,随后就让她们抱走了。


    他哭的时候,我不太会去哄。我知道我应该站起来,走到摇篮边,把他抱起来拍一拍。


    但我没有。


    侍女们会哄他,她们抱着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地哄他入睡。她们做得很好,比我好。


    有一次深夜,阿瑞斯哭得很厉害,声音穿透整座寝殿的墙壁。我坐靠在床上,在黑暗里听见他尖利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又响又亮。


    最终我从床上下来,走到他的摇篮边。他躺在里面,小手握成拳头在空中挥舞,脸涨得通红。


    我看着他。


    他哭得那么用力,他想要什么?想要被抱起来,想要被拍一拍,还是想要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哄他?他的手在空中乱抓,好似想抓住什么摸不到的东西。


    我伸出手,食指勾住了他的小拳头。他的手一下子攥住了我的手指,小小的、温软的,包着我的指尖。


    他忽然不哭了,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我,眼角还挂着泪。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我轻轻把自己的手指抽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又开始哭了。


    我转身走了。


    从那之后,我越来越少走到摇篮边。侍女们很聪明,她们不再把阿瑞斯抱到我面前,只在我问“他今天怎么样”的时候回答一句,然后安静地退出去。


    有时候宙斯来,我会问他:“阿瑞斯还好吗?”


    “他很好。”宙斯说,“他学东西很快,他的神格已经在觉醒了,比所有的孩子都要早。他将来会是一个很厉害的战神。”


    “那就好。”我说。


    宙斯偶尔会把阿瑞斯带来。那个孩子被放在他臂弯里,金色的头发,琥珀的眼睛,小手扯着宙斯的衣角。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会蓦地亮起来。


    “母神。”他会叫,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种努力的讨好意味。


    我看着他,点点头:“阿瑞斯。”


    他开心地笑了,那种笑容,让我想起瑟默冬。


    我转过去,看向窗外。


    次数多了,阿瑞斯学会了不再叫得那么响。他开始在宙斯怀里安静地待着,盯着我的侧脸,看很久。我不回头的时候,他也不催,就那么看着。


    有一次,侍女给他换衣服的时候,他问:“母神今天会来看我吗?”


    侍女顿了一下:“殿下,神后最近身体不适,可能——”


    “那我去看他。”他说,“我可以去看他吗?”


    “……殿下,神后需要休息。”


    他不说话了,乖顺地让侍女把衣袍的带子系好,坐在门槛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寝殿的方向,


    我听说这件事之后,也把手放在了膝盖上。


    那天下午,我让侍女把他带来。


    他站在我面前,仰起脸看我,眼眸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母神!”他没忍住,欢快地叫了一声。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阿瑞斯。”


    他乖巧地笑了一下。


    “你去玩吧。”我说。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他走得很慢,走到门口的时候特意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应,便彻底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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