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出手,碰了一下花瓣。露水凉凉的,沾在我的指尖上。
那朵百合在窗台上放了三天,从白变黄,花瓣边缘卷起来。我没有扔掉它,也没有碰它。它就在那儿,一天一天地枯萎,直到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来,被风吹到地上,被侍女扫走了。
第四天早上,窗台上又放了一朵新的,还是白色的,还带着露水。
那天,我让侍女把阿瑞斯带来。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比上次慢,站在门口时也没有立刻扑过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才开口叫:“母神。”
“阿瑞斯,”我说,“过来。”
他快步走过来,眉眼上扬。
“花是你放的?”
他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花园里白色的花最多,所以——”
“我看到了。”
我伸出手,悬在他头顶,停了一息,随后落下去,放在他头发上。他整个人都顿住了,像是怕一动我就会把手拿走。
我摸了两下他的头发,收回手:“阿瑞斯,你下午……留下来,陪我坐一会儿。”
他怔住了,过了好些时间才反应过来:“嗯!”
他爬上我旁边的软榻,和我并肩坐着,小小的身体挨着我的手臂,暖烘烘的。他坐得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但脚尖在轻轻地晃——他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我看见了。
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再从橘色变成灰蓝色。他一直在说话,告诉我演武场的事、花园里新搬来的一窝鸟、他昨天学会的一个新招式……他说得很快,像是怕停下来我就会让他走。
我听着,没有回答太多,但也没有赶他走。他没说完一段就会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听,才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他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我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抱了我一下。他的手臂用力地环着我的腰,似在确认我是真实存在的。
“母神,”他说,“明天我还来。”
我坐在那里,身体是僵的。他的体温透过衣袍传过来,贴在我腰侧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我想抬手回抱他,但我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松开我,跑出去了。
我以为,我可以试着接受他。
第二天,他来了。
第三天,他也来了。
第四天,他跑到一半被赫斯提亚叫去训练,傍晚才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我看见他推开门时,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他站在门口喘了几口,对我笑:“母神!我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他爬上软榻,像前几天一样挨着我坐。他开始说今天的事:赫斯提亚教他的新箭术,一只被他的箭吓飞的鸽子,他今天吃饭时被豆子噎了一下……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靠在我肩膀上,慢慢睡着了。
睡着的阿瑞斯,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柔很多。他的睫毛垂着,呼吸平稳,金发黏在我肩头的布料上。他睡得很沉,看来今天真的累坏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周,阿瑞斯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待一个时辰,有时候待半个下午。
我开始习惯他来。习惯他推开门时叫的那声“母神”,习惯他爬上软榻时的动作,习惯他那团金发在我视线边缘晃动的样子。
我想,也许我可以。
也许我可以在瑟默冬留下的那个洞里,试着放进一点别的东西。
然后有一天,他带来了一张画。
“母神你看!”他跪在软榻上,把一张羊皮纸展开铺在我面前,“我今天画的是你!”
我看清了那张画。
那上面画着一个人,坐在窗边,金色的窗框,灰色的天空,逆光的侧脸。线条很稚拙,比例不太对,肩膀画得太窄了,头发画得比实际多了好多。
但那确实是我。
我坐在窗边的样子,被一个五岁的孩子认真地一笔一笔画了下来。画的最下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的母神”。
我看着那张画,仿佛看见了别的东西。
瑟默冬也是金色的眼睛。
他坐在山坡上,侧对着我,深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那双鎏金眸看着我,叫我“母亲”。
金色的眼睛。
和我一样。
“母神?”
阿瑞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眼看他,他跪在软榻上,金发在光线里亮得刺眼。
他的身体里流着宙斯的血,他的出生是我被强迫的结果,他喊我“母神”的时候,总是会让我想起——
想起那个我留不住的孩子。
想起瑟默冬最后躺在我怀里,呼吸越来越浅,最后再也没有接上。
——而阿瑞斯活着。
他那么亮,那么健康,那么有力。他一出生就带着战神的神格,他的身体里没有一丝先天不足,他站在阳光下的时候,整座宫殿都被他的光芒填满。
他活着。
瑟默冬死了。
我站起来,动作太快,把阿瑞斯吓了一跳,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慌。
“母神?”
“你出去。”
他的表情变了,笑容从他脸上退下去。
“母神——”
“我说你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我只看见阿瑞斯的眼眶红了。他看着我,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铺在软榻上的画——他花了很长时间完成的画。
他慢慢把那张画卷起来,手指在发抖。
“母神,”他小声说,“我明天再来——”
“不要来了。”
他握着那张画,停在原地,嘴唇发抖。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身后的呼吸声远去了,颤抖的、压抑的。
门关上了,我站在窗边。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终于知道了一件事:我可能永远都做不到接受阿瑞斯。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我不好。我已经把所有的母爱都给了瑟默冬,他死后,我身体里那个能当母亲的部分也跟着他一起埋在了那座山上。我让阿瑞斯留下来陪我的时候,我以为我在试着接受他,但我只是在用他填补一个填不满的洞。
之后那张画来了,它把我盖在上面的那层薄土掀开了。
那个洞还在。
瑟默冬还在。
我想着他,看着阿瑞斯,一个已经走了,一个正在活着。而我这个做母亲的,在活着的那个面前,永远都在念着已经走了的那个。
我知道这样对阿瑞斯不公平。
但我知道我改不了。
阿瑞斯不再出现,宙斯却来了。
“他今天哭着问我,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他说他画了一幅画给你,你让他走了,他说你叫他不要再来了。”
“赫拉,他才五岁。”
我木然地坐着。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把他推开,就像你推开我一样。你把他当作那个人来看,可他不是瑟默冬,他是阿瑞斯,是你——”
“他是你强|迫我生的。”
宙斯停住了。
“你强|迫我怀上他,强|迫我生下他,他的出生从来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他身上流着你的血,他的脸像你,他的头发像你。他每一次叫我的时候,我都在想——”
“我是不是也在被强|迫着爱他?”
“赫拉——”
“我没力气了宙斯。”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对阿瑞斯没有爱,这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我已经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瑟默冬,现在你让我拿什么来爱这个孩子?”
宙斯看了我很久,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自己的手。
瑟默冬。
阿瑞斯。
两个名字在我心里叠在一起,一个沉得像水,一个烫得像火。
我既抓不住水,也接不住火。
作者有话说:
今天应该就能换上新封面了,我挑了好久,特地挑了这张我觉得最符合赫拉神韵的。
第25章 是我害他输了
阿弗洛狄特的神殿是奥林匹斯最柔软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玫瑰和她自己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柱子上缠着常春藤和金银花,墙上挂着一幅又一幅描绘爱与欲的壁画,每一幅里的人物都在彼此交|缠、亲吻、凝视。
阿瑞斯坐在那张铺着深红绒垫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只酒杯。酒是阿弗洛狄特从她自己窖里取来的,一种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的甜酒,入口很柔,后劲却极大。他已经喝了好几壶,金发从额前垂下来几缕,遮在眼前,他没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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