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们以后都不回去了吗?”
“你想回去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想,那里不好。”
“为什么不好?”
他低下头,看水面上自己被搅碎的倒影。
“父亲不喜欢我,”他说,“母亲你留在那里,也会不开心的。”
我看着他过早懂事的样子,心疼了一下。
“你不必为我想这些。”
“可是我想,”他坚定地说,“你是我母亲。”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软软的,贴在我掌心里像一小片丝滑的绸缎。
“好,我们不回去。”
他对我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戳倒影玩。
……
瑟默冬的死,在很久以后我才愿意去回想。在那之前,我把这段记忆封存得很深,后来我决定把它挖出来。
我们离开奥林匹斯已经快一年了,我带着他走过荒原、穿过森林、涉过河流,最后在一座山的半腰停下。
瑟默冬很喜欢那里,坡上长满了野花,春夏之交的时候会开出星星点点的白花和紫花。他会在坡上跑来跑去,蹲下来闻那些花,把花瓣揪下来放在手心里看,还会跑回我面前给我看。
“母亲,你看,它像不像小星星?”
我会蹲下来,装模作样地看一眼,然后说:“像。”
他就会笑得很开心。
住在山上的日子很安静,我甚至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过去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像我从来没有做过神后,没有站在那座金色的大殿里,没有一次次地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瑟默冬的身体比在奥林匹斯的时候好了一些,他长高了,下巴开始有了一点轮廓,不再是那种奶气的幼童形状。他开始跑得更稳,摔跤之后不会马上哭,而是先爬起来再考虑要不要哭。
那个冬天,是我们过得最安稳的一个冬天。
瑟默冬裹着我给他缝的厚毯子,坐在火堆旁边,看我烤栗子和干肉。火光的暖色映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火焰上方微微颤抖。
那年的雪下到第二年开春才彻底化完,雪水顺着山坡流下来,在石头缝隙里汇成细细的溪流。
瑟默冬拽了拽我的衣角:“母亲,雪化了,是不是春天来了?”
“对,春天来了。”
“那是不是会山上会长出新的花?”
“会。”
“那——”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母亲,我们去山顶看看吧。”
“天快黑了,明天再去吧。”
他摇摇头,坚持道:“我想今天去。”
他很少有特别想要什么的时候,所以我不会也不愿拒绝他。
“好。”
我蹲下来,让他趴到我的背上。他的手环着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肩窝里,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根。
我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始咳嗽,压都压不住,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
“瑟默冬——”
“没事,母亲。”他闷闷地说,“继续走。”
等我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坡,站在山顶上的时候,天边的最后一线金红色刚好沉入地平线以下。山顶的风很大,我把他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着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
他没有看风景。
“母亲,我知道我要死了。”
我的手僵在他肩头。
“不会——”
“你不用骗我,”他转头看着我,“我知道我活不长,我的身体从没出生时就是坏的,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母亲你拼命换来的。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
“我只是想跟你说一些话。”
我把他的手握进掌心里:“你说。”
“我知道那天父亲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他只是一个废物’。”
“瑟默冬……”
“他是这么想的,”瑟默冬没有抬头,继续平静地说下去,“母亲,我知道,我不是一个配得上神王长子的孩子。我资质平庸、体弱多病,什么神术都学不会。我让别人失望了,也让你失望了。”
“你没有让我失望。”我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
他看了我一眼,浅浅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母亲你从来没有觉得我不好。你抱了我那么多年,每天晚上都听我的呼吸声才睡,你从来不说我不好。”
“但我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的,知道我这辈子都做不成什么大事。父亲说的是对的,我确实不配当神王的长子。但有一件事,他说错了——”
“我不是废物,因为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我的母亲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为了生我差点死掉。他把自己的天空割让给父亲,变成一个移植后天神格的神明。他为了带我离开奥林匹斯,背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
“母亲,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而我,”他轻声说,“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消耗。”
“瑟默冬,不许这么说。”我把他的脸捧起来,迫使他看着我,“你是我的孩子,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事。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成为,就只是你——你在这里,母亲就很好了。”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他克制着没有哭出来。
“母亲,我死之后——”
“你不会——”
“不,”他打断我,“你听我说完。”
我闭上嘴,看着他。
“我死之后,你回奥林匹斯去吧。不是为了父亲,是为了你自己。你从前是那么厉害的一个神明,你有自己的天空,有自己的权柄。你本来可以过得很好,是因为选择了我,才把那些东西都放弃了。”
“现在我不在了,你要把它们找回来。母亲,你值得更好的。你一定要好好地活,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好,不然我死了也不会安心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知道,他说的那些话,都是他想了很久很久才决定说出来给我听的。
他把额头贴在我的肩膀上。
“母亲,我有点累了。”他说,“我睡一下。”
“好,母亲抱着你睡。”
我搂着他,像他刚出生时那样,手贴在他的背上,感受他胸腔的起伏。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睫毛在夜色里安静地垂着,嘴角还有一点没有完全收起来的笑意。
“瑟默冬?”
他没有应我。
“瑟默冬?”我又叫了一遍。
山顶只有风的声音。
我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只有冰凉的触感。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两章两眼一闭享福去了,建议和第6章梦到瑟默冬那段一起食用。
ps:最近忙期末周,真得不定期更新了,家人们请原谅我,爱你们!
第21章 恨为爱之极
我往回走。
走了多久,我不记得了。山在我身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然后是旷野、河谷,以及我不认识的路。我没有看方向,也没有看天色,浑浑噩噩走到一条河边时,我停了下来。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脸。
金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
我盯着水面上那张和宙斯相似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我把手伸进水里,用力搅碎那个倒影。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我的前襟。我蹲在岸边,看着水面重新聚拢,那张脸又回来了。
——金色的眼睛看着我,和宙斯一模一样的眼神。
我站起来,没有再管,继续走。
后来我走到一座破败的神殿,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旧神留下来的,墙皮剥落了大半,廊柱歪斜,屋顶塌了一角。我走进去,坐在墙角的一块石板上,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抱着膝盖,把头埋进手臂中间。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几天,我没有数,时间在我身上失去了意义。
我一直想着瑟默冬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死之后,你回奥林匹斯去吧。”
“不是为了父亲,是为了你自己。”
“你一定要好好地活。”
可是瑟默冬,母亲做不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抱过他,替他擦过汗,在他发烧的时候覆在他额头上,在他死去的那个夜晚把他拢在怀里……可现在这双手是空的,连握拳的时候都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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