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一盏失去所有燃料的灯,外壳还是完整的,里面却什么都没有了。我的身体还在机械地呼吸,空气进出肺叶、血液流经四肢,心脏还在跳——


    我恨它还在跳。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很熟悉的脚步声。


    “哥哥,”他停在我面前,半蹲下来,“我来接你回去。”


    我没有理他,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


    “哥哥,”他又叫了一遍,“你在这里坐了很久了。跟我回去,回到奥林匹斯——”


    “然后呢?”


    太久没有说话,我的声音哑得可怕。


    宙斯大概也没想到我还会开口。


    “然后什么?”


    “然后我回去,”我慢慢抬起头,看着那张脸,“然后我坐在那张神后的椅子上,和以前一样。你处理政务,我去花园走走。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什么都和以前一样。”


    “宙斯,你怎么可以——”


    我的声音忽然断了。


    那张脸,和我的脸太像了,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弧度,同样的瞳色。我看着他的脸,就像看着我自己。而我一看见自己的脸,我就想到瑟默冬。


    瑟默冬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而这张脸、这双眼睛的主人,在瑟默冬还活着的时候,对他说过那样的话。


    “他怎么配做我的长子?”


    “他资质平庸,学什么都慢。”


    “他只是一个——”


    我猛地站起来,宙斯被我的动作带得往后仰了一下,也站起来。


    “哥哥——”


    “你不要叫我。”


    我后退一步:“你不要用这张脸叫我。”


    宙斯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我反问,“你站在这里,用这张脸、这双眼睛,说要带我回奥林匹斯。”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能用这双眼睛看着我?你怎么能用这张脸站在我面前?”


    “赫拉——”


    “是你害死他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宙斯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是你害死他的。”我说得比第一遍更清楚,“如果你没有说过那些话,如果你没有在那一天站在神殿里,对着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出那些话——”


    “他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他不会觉得自己不配活。而这一切,他觉得自己不够好的这一切,都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从你——从你这张脸——从你这双眼睛——”


    我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


    那一下很重,我的掌心打在他脸颊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回响了一下,他的头被我打得偏向一边。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没有动,就保持着那个被扇到偏头的姿势,站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回来,看着我,脸上多了一道鲜艳的红痕。


    “我害死他的?”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说是我说的那些话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我的那番言论让他没有了活下去的力气。”


    “好,那我问你。”


    “是谁在孕期差点把自己活活耗死的?是谁把自己的天空割让出去、换了一个婚姻神格的?是谁明知道自己身体已经撑不住了,还非要把他生下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每一个字都砸在我胸口上,令我喘不上气。


    “赫拉,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先天不足吗?是你。是你的身体里那场神格冲突,是你在怀他的时候把自己拖得只剩一口气。他还没有出生,就已经被你的身体耗尽了本该继承的天资。他生下来就带着病根,那是你给他的。”


    “你说是我害死了他?那好,我们一起算。”


    “你知道他为什么从小就那么安静、那么乖、从不敢提要求吗?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值得。他的母亲每天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你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那种重量,你让他怎么承受?”


    “他那么小,他就知道他的出生让你失去了天空、失去了自我。你的每一次付出,他都看在眼里。你以为你在爱他,可你是在用你的牺牲压垮他。”


    “他不敢不乖,不敢让你失望。他拼了命地练那些他根本不可能学会的东西,不是为了当神王的长子,是为了让你觉得你没有白白为他牺牲。你说是我的那些话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哈——”


    他冷笑:“他早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了,从我说的那句话之前,从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一个让母亲受苦的孩子。你给了他一切,却也是你让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一切。你给了他生命,却也是你给了他一个需要用一生来偿还的债务。”


    “你怪我说了那些话,那你呢?你每天抱着他,用那种‘你是我的全部’的眼神看着他——你以为他不知道你为他失去了什么?你以为他不明白你的世界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你把他变成你活下去的唯一理由,然后在心里喊‘他死了,我该怎么活?’”


    “你把他绑得那么紧,紧到他连死都不敢提前告诉你。你难道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拉着你爬上那座山?为什么非要坐在山顶上、看着日落,才肯告诉你他要死了?”


    “因为他不敢让你看着他死在床上,他知道你承受不了那个画面。所以他要选一个漂亮的、你以后想起来不会太痛的地方,他把自己的死包装成一场告别,他以为这样你就不会怪自己了——”


    “但他错了。”宙斯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死了之后,你还是怪你自己。但仅仅怪你自己还不够,你把所有的恨都砸在我身上,因为我是一个安全的靶子,因为恨我比恨你自己容易。”


    “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看见的是你自己,你恨的是你自己。瑟默冬是你用你的天空、你的权柄、你的自由换来的,你受不了的不是我‘害死’了他,你受不了的是你付出了那么多,还是没能留住他。”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剖在了我从来没有说出口、也从来不敢正视的地方。


    是我自己的身体让瑟默冬先天不足。


    是我的牺牲让他负重。


    是我把他绑得太紧,紧到他连死都不愿让我看见。


    他连死都在为我考虑,而我甚至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让他觉得他可以不用那么乖。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最终说。


    “什么?”


    “我们之间结束了,在瑟默冬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结——”


    我话没说完,他的手伸过来,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咔嚓”的声响。


    我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撞进他怀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我的后腰上,五指张开,掌心滚烫。


    “我不同意。”


    他的拇指搭在我手腕内侧的脉搏上,用力压下去。那处皮肤薄得透光,他的指腹碾|过时,我的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我试图挣开,他的手却纹丝不动,像铁箍一样锁着我的腕骨,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指节正一寸一寸地收紧。


    “宙斯,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


    他笑了一下,握着我的手腕,把我往后推。我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那面冰凉的石墙。他掐住我的下颌,指腹抵在我颧骨下方,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我的脸被迫抬起来,迎上他的视线。


    “你是我的神后,是我的双生,你的名字刻在我的神格里,我的名字也刻在你的神格里,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结束’这个选项。”


    “你不想回去?好,那就不回去,”他嘴唇贴在我耳廓上,“我跟你待在这儿。”


    他的膝盖抵|进我两腿之间,把我钉在墙上。我的手被他扣在头顶,压在粗粝的石壁上,腕骨硌着石头的棱角,皮肤被磨得发疼。他的另一只手从我的下颌滑下来,沿着喉结往下,指尖滑过我的锁骨,然后停在我胸口。


    他的手掌覆上来,掌心贴着我胸腔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感受了一下,说:“你这里跳得很快,你在怕我。”


    “我没有——”


    “你有。”


    他的手指收拢,攥住我前襟的衣料,用力往两边撕|开。冷风灌进来,贴着我裸|露的胸口和肩膀,皮肤上激出一层细密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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