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年间,我们这对双生子几乎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


    “——他们形同陌路。请问,两个连话都不说的人,如何共享同一片天空?两个连同盟都算不上的人,如何共同治理同一个领域?”


    “如果天空是分裂的,那么第三代神王的合法性从何而来?”


    我抬起头,看向大殿的另一边。


    宙斯站在那儿,深紫色的衣袍,散漫的姿态,漫不经心的目光。他看起来像是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但我知道不是。


    他在等。


    其他人也都在等。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可以走向宙斯,可以走向波塞冬,也可以站在原地不动。我的选择会告诉所有人,天空是分裂的还是完整的?而这将几乎直接决定第三代神王是谁。


    我将手从波塞冬的臂弯里抽出,迈出第一步。


    他没有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臂微弯,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一只已经飞走了的鸟儿重新落回来。


    从这儿到宙斯所在的那一侧,大概有几十步,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每走一步,那些目光就从我身上移开一些,移到波塞冬或宙斯身上。


    走到接近一半时,我听到有人小声的议论。


    “原来如此,不愧是双生子……”


    双生子的羁绊吗?


    我又想到了瑞亚的话。


    “……因为你是赫拉,他是宙斯,你们从出生起就没有选择。但你们从出生前,就选择了彼此。”


    我站在宙斯面前,他低下头看我。


    所有人都盯着这一幕,几百双眼睛、几百种表情。有人张着嘴,有人眯着眼,有人已经在盘算这张牌翻过来之后自己的位置应该怎么调整。


    波塞冬在对面,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收回去。


    宙斯的手从我身后伸过来,揽上我的肩膀。


    那个提出异议的二代神看着我们,嘴唇嗫嚅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站在宙斯身边,就是答案。


    普罗米修斯站在高台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大概早就预料到了。先知之所以是先知,就是因为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也许他早在十年前就看见了这一天。


    “那么,”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天空之主的问题解决了,双生子和好如初,赫拉和宙斯神格统一,权力一致。第三代神王候选人的格局,从四方变成了三方——哈迪斯,波塞冬,以及天空。”


    “我弃权。”


    哈迪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冥府不参与神王之争,”他说,“我不需要众神的投票,也不需要王座。”


    “我也弃权。”我紧接其后。


    真正的竞争者,只剩下了波塞冬和宙斯。


    宙斯的目光扫过人群。


    “克洛诺斯死了十年,这十年间,神王位置空悬,秩序却没有崩溃。众神自己可以治理自己的领域,不需要一个人站在所有人头顶上发号施令。”


    普罗米修斯看着他,面无表情:“你的意思是,不需要神王?”


    “我的意思是,”宙斯的声音低下去,“神王不是被选出来的,神王是被需要的。当众神觉得不需要神王的时候,没有人能坐上那个位置。当众神觉得需要的时候,也没有人能阻止。”


    他的目光从普罗米修斯身上移开,落在波塞冬身上。


    “波塞冬,你想要那个位置吗?”


    波塞冬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我不想要那个位置,但我也不想让给你。”


    大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波塞冬从人群中走出来,在离宙斯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我不想当神王,我只在乎海洋,但我不相信你。”


    “我不相信你当上神王之后,还会尊重海洋的边界。我不相信你当上神王之后,还会把我看作兄弟。我不相信你当上神王之后,不会把整个天地都变成你的私人领地,包括你得不到的,包括你不配拥有的。”


    “我不配?”宙斯没有退让,“那谁配?你?”


    “我没说我配。”波塞冬淡淡道,“但至少我不会在得不到的时候,去找替代品。我不会在一个人身上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时,就去十个、百个人身上找。我不会把他当成一场战争,赢了就高兴,输了就去找别人发泄。”


    这段话直直地刺向了宙斯。


    这十年间,所有人都知道宙斯身边换过多少人,都知道那些人是替代品、是止痛药、是他用来麻痹自己的酒精,但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宙斯的面说出来。


    宙斯的眼睑动了一下,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


    “你倒是很会说,波塞冬,海洋之主,大地震撼者,你现在在我面前扮演起深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侧着,一半对着波塞冬,一半对着我,像一面正在被两面夹击的墙。


    “这十年间,你和他在一起,你给了他什么?宫殿?宝物?时间?”宙斯嘲讽道,“你自以为给了你能给的一切,企图掩盖自己的无能为力。”


    “你知道你永远比不过我的地方在哪里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鎏金瞳。


    “我们同胎落地,心脉相连,生来便系着无形的红线。而你,只不过是一个觊觎我们之间羁绊的外来者,永远也不可能和他心念同频。”


    这话说得太过了。


    我走上前,挡在他们两人中间:“宙斯,别说了。”


    宙斯别过脸,不说话了。


    我眼含歉意地看着波塞冬:“抱歉波塞冬,宙斯他——”


    “赫拉,”波塞冬平静地打断了我,“你看清楚了吗?他不是一个会爱人的人。他只是需要你在他王座旁边,证明他权利的合理性。”


    我按住想反驳他的宙斯,和波塞冬对视:“你说得对,他不是一个会爱人的人。他自私、霸道、不懂珍惜,他让我疼过,也让我哭过。但——”


    “有时候,爱情就是这么的不讲道理。”


    波塞冬哑声道:“你的这些话,我曾经都想过。在我失眠的夜晚,在我一个人站在礁石上的时候,在你留宿奥林匹斯的那些日子,我想过一万遍,甚至替你想好了你会怎样跟我说再见。”


    “但你真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比我预想的疼。”


    “赫拉,你选他,是你的自由,我不拦你。”他看向宙斯,“你赢了,王座是你的。如果不是为了他,神王的位子,我从来就不想要。”


    “我放弃。”


    第15章 我们都会没事的


    神王加冕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平静。


    宙斯坐在那张金色的王座上,处理着天地的秩序:疆域的划分、祭祀的规则、新神的任免、旧神的退休……有些他裁决,有些他搁置,他的判断常常出人意料,但事后证明总是对的。


    我的位置在他右手边,是一张稍矮一些、同样金色的椅子,扶手上雕刻着孔雀的尾羽——那是我的圣鸟,他亲自设计的。


    每天清晨我会走进大殿,坐在那张椅子上,帮他处理那些他懒得看、懒得想、懒得回应的琐事。我们配合默契,有时甚至不需要言语和眼神,他就知道我需要什么,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双生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我们很少谈论那十年,它们像一块被烧过的土地,表面已经长出了新的草,底下却还有余烬,踩到某个地方,还是会烫一下。


    我偶尔会想起波塞冬,想他站在礁石上的背影,想他讲的那些不好笑的笑话,想他在海边的宫殿里还好吗?有没有找到新的人?有没有在新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站在窗前看着某个方向?


    我希望他找到了,不只是因为我亏欠他,也是因为他值得被爱。真正的、完整的、不用和任何人分享的爱,那是我给不了他的东西。


    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奥林匹斯大殿穹顶上那片完整的星空缓慢地旋转着。


    众神已经被我打发走了,宙斯靠在王座上,手里拿着一卷波塞冬刚送来的羊皮纸,关于海洋疆域的调整申请。


    “他这是第五次申请了。”宙斯皱眉。


    “你打算批吗?”


    “不批。”


    “那你打算晾着他?”


    “晾着,”他把羊皮纸扔到一边,揉了揉眉心,“他不会发疯的。他要是想发疯,五十年前就发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胃部升起。我的手停住了,笔尖在羊皮纸上洇出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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