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宙斯的声音从王座方向传过来,“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放下笔,手指按在胃部。


    “你脸白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我面前,手覆上我的手,把我的手从胃部移开,他自己的手取代了我的位置,掌心贴着我的腹部。


    “我没事——”


    “别说话。”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我的后颈上,把我的头固定住,然后闭上眼。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渗出来,穿过我的衣袍,进入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在那股神力的渗透下微微发烫,那道光顺着我的血脉往下走,经过喉咙,经过胸腔,经过胃部,最终停在小腹下方。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哥哥。”


    “什么?”


    “你——”


    他的手还贴在我的腹部,但手指在发抖。


    “你要说什么?”我问。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从我腹部移开,双手捧住我的脸。


    “哥哥,你怀孕了。”


    我低下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摸上小腹。这里那么平坦,居然正孕育着一个生命吗?


    宙斯温柔地吻了我,退开的时候,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我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要当父亲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恍惚。


    “你要当父亲了。”我说。


    “我们的。”


    “我们的。”


    他重复了这个词好几遍,每说一遍,声音里的恍惚就少一分,确认就多一分。然后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穿过我的指缝,扣紧,掌心对掌心。


    “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


    他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嘴唇贴着我的锁骨,闭上眼。他的睫毛在我皮肤上轻轻扫过,痒痒的,湿湿的,不知道是泪还是呼吸凝成的水汽。


    ……


    孕期的头几个月,是我活到现在最像瓷器的日子。


    宙斯几乎一手包揽了我所有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都亲力亲为。他不让我走路,不让我批公文,甚至不让我自己倒水。那只金杯永远盛着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奥林匹斯的神明们私下议论,说神王变了,说那个连自己父神都敢肢解的不可一世的宙斯,被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驯成了绵羊。


    这些话传到宙斯耳朵里,他没有发怒,只是笑了一下,说:“他们说得对。”


    但他其实并没有变,而是把从前用来征服世界的那股劲,全部用在了伺候我身上。


    他学会了做饭、辨认草药,在我半夜抽筋的时候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我的小腿,在我早晨呕吐的时候一只手揽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顺着我的背……他的手法从生疏到熟练,再到变成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但我的身体没有因为他做对了所有事就好转。


    也许是第一胎的原因——瑞亚后来这样解释。她说有些神的第一胎就是这样,母体需要时间来适应那个在体内生长的、半独立于自己的新生命。适应期会很难熬,熬过去了就好了,熬不过去……她没有说熬不过去会怎么样,但我心里清楚后果。


    孕吐从第二个月开始,到第三个月达到巅峰。我整个人像被从内部翻过来一样,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次胃里刚进了一点东西,就会被那股翻涌上来的力量推出去。


    我跪在铜盆前,双手撑着地面,脊背弓起来,衣袍皱成一团,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控制不住地呕吐。


    宙斯跪在我身后,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把垂到我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哥哥,要不要喝点水?”


    我摇头。


    “那要不要靠着我?”


    他把我的身体从铜盆边捞起来,让我靠进他怀里。


    疯狂孕吐所带来的后果就是,我的体重开始急速往下掉。


    赫斯提亚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吓了一跳。


    “赫拉,”她把麦粥放在床头,坐在我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瘦太多了。”


    “我知道。”


    “吃不下?”


    “吃了就吐。”


    赫斯提亚没有说“你要多吃点”这种没用的话,她把麦粥碗端起来,用小勺搅了搅,吹凉,送到我嘴边。


    “吃一口,吃得下就吃,吃不下就吐。不怪你。”


    我吃了一口,麦粥在她的神力加持下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甜味。它在我的舌头上停留了一瞬,滑过喉咙,进入胃里。我等着那股翻涌的感觉,但它没有来。赫斯提亚的麦粥,像是被什么力量保护着,安静地躺在我的胃里。


    我又吃了一口、两口、三口……


    赫斯提亚看着我吃,眼眶红了。


    宙斯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胸。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我知道他不平静。


    赫斯提亚走的时候,在门口和宙斯说了一会儿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看见宙斯的肩膀在赫斯提亚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塌了一下。


    赫斯提亚走后,宙斯从门口走进来,坐在她坐过的位置上。他拿起我放在床头的那只金杯,摸了摸水温,走出去换了新的蜂蜜水,走回来放在我手边。然后他没有说话,把我的脚从被子下面捞出来,放在他的膝盖上,开始按。


    “宙斯,”我叫他,“别担心,我没事。”


    “哥哥,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可以把天地握在掌心里,可以把海洋和冥府压在脚下,可以让所有的神明匍匐在他面前。但他不能让他的爱人恢复健康,甚至只是暂时睡个好觉。


    我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落在他低垂的头顶上。


    “你做了很多,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


    “不够。”


    “够了。”


    “不够。”他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颤抖。


    他握住我放在他头顶的手,翻过来,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他的嘴唇贴着我掌心的纹路,睫毛扫过我的生命线,呼吸湿热地扑在我手腕的脉搏上。


    “哥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可以打赢任何战争,可以打败任何对手,可以解决任何问题。但你在我面前一天一天地瘦下去,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感觉到掌心有湿意。


    神王宙斯,我的弟弟宙斯,我的爱人宙斯。


    此刻他就那样半跪半趴在床边,以一个别扭的、不体面的姿势,让我抱着。


    我只能一遍一遍地安慰他,或许也是在安慰我自己。


    “我会没事的。”


    “孩子会没事的。”


    “我们都会没事的。”


    第16章 我的瑟默冬


    那段时间,我的睡眠变得越来越轻。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撕扯、重组、此消彼长,让我即使在梦中也无法真正安息。


    宙斯以为我睡着了。


    他总是这样,等我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之后,才开始处理那些被我拖累了一整天的堆积如山的政务。


    他偶尔会站起来,走到我床边,把手覆在我额头上试探体温。确认我没有发烧、出汗,或是在睡梦中皱眉之后,他会回到那张椅子上,继续批阅。


    今夜不一样。


    我睡得比平时更沉一些——不是因为身体好转,恰恰相反,是因为今天吐了太多次,身体彻底虚脱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蜡一样瘫在床上。


    意识在黑暗的深水里缓慢下沉,沉到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有些东西是沉不到底的,比如他的声音——


    “……你说‘神格冲突’,什么意思?”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普罗米修斯。


    “神明的孕期反应,通常源于母体对胎儿神格的排异。胎儿的神格继承自父母双方,如果父母神格相近,排异反应就小。如果父母神格相斥,排异反应就大。但你们的情况,不是相斥,是失衡。”


    “赫拉的主神格是天空。你成为神王之后,你们原本地位相当的天空神格开始失衡——你的在增强,他的在削弱。这是神王权柄的必然结果,天空只能有一个至高意志,另一个天空会自动降格为附属。”


    “与此同时,他怀孕了。胎儿继承自你的那部分神格,在母体内天然地排斥母体,是本能的生存竞争。一增一减之间,母体的神格被两端挤压——上面是神王权柄的压制,下面是胎儿神格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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