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的味道是苦的,像松脂,像雷霆过后的空气,像他在睡梦中翻来覆去的身体。和他在一起,世界是不确定的,明天是不可知的。他可能忽然暴怒,可能忽然沉默,可能忽然用那种让人心脏骤停的眼神看着你。这种不安全感像一把没有鞘的刀,握在手里会割伤,但你舍不得放,因为世界上所有让人上瘾的东西,都是锋利的。


    波塞冬让我安心,宙斯让我心动。安心和心动之间隔着一整片海洋,我在这片海洋上来回泅渡,湿了干,干了湿,始终找不到一块可以同时拥有两者的陆地。


    也许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陆地。


    也许我所寻求的,从来就不是一块陆地。


    也许我想要的,就是在海上。


    那天,波塞冬带我去了海底峡谷。


    他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水,海水自动在我们周围分开,形成一个透明的巨大气泡。我们走在里面,像走在另一个世界的天空下。


    峡谷很深,阳光完全无法抵达。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只有波塞冬掌心里发出的幽蓝色光芒照亮了脚下的路。


    峡谷的底部有一种我没有见过的生物——半透明的,发着荧光,像一朵一朵倒扣在海底的蘑菇。波塞冬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那朵荧光蘑菇立刻收缩成了一团,然后又慢慢展开,展开的时候释放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我们周围飘散。


    “它害羞了。”波塞冬笑着说。


    我在那一刻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波塞冬,你是不是想跟我有个孩子?”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的幽蓝色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是。”他说。


    海洋不缺继承人,但他想要一个和我有着某种联系的生命,一个我和他共同创造出来的存在。


    “为什么不说?”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因为说出来就变成了要求,不说,就只是愿望。”


    同样的对话,亦发生在了我和宙斯之间。


    那天奥林匹斯有聚会,我喝了些酒。结束后,我跟着宙斯回到寝殿。


    宙斯坐在床边,解开了衣领的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截被火光染成蜜色的皮肤。他的头发散着,垂在肩上,有几缕落在额前。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他的侧脸。


    他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偏过头来看我:“哥哥,你在看什么?”


    “看你。”


    “看够了吗?”


    “没有。”


    他朝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没有把手放在他掌心里,而是直接坐到了他腿上。他的手收拢,扣住我的腰,把我往他的方向拉近半寸,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呼吸温热而急促。


    “哥哥,”他的声音闷在我皮肤上,“你想要一个孩子吗?”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耐心地等待着:“宙斯,为什么想跟我有个孩子?”


    “因为我怕你走。”他最后说。


    “波塞冬已经花了十年时间让你习惯他,而我想要一个更快、更深、更不可逆的,把你和我连在一起的东西。”


    “孩子,”他说,“我们的孩子。我的一半,你的一半,流着你的血,也流着我的血。他的身体里,有你的天空,也有我的天空。”


    我的神格里除了天空,还有生育。


    这是很少有人知道的事,它让我可以孕育子嗣,和谁都可以,和波塞冬,和宙斯,和任何我愿意与之创造生命的人。


    这块神格是礼物,也是诅咒。因为它让我多了一种和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但也让我多了一种被世界捆绑的方式。


    波塞冬想要我的孩子,宙斯也想要。他们想要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还有那个孩子所代表的东西——占有,连接,不可撤销的契约。


    对于他们,我两个都不愿舍弃,所以我两个都不能完全拥有。我的一部分永远在波塞冬那里,一部分永远在宙斯那里,既不完全是波塞冬的情人,也不完全是宙斯的双生。


    我有时候会在深夜醒来,睁着眼睛看着黑暗,想这个问题。


    和谁?什么时候?只生一个,还是两个都生?或者一个都不生?


    我的神格在体内缓慢跳动,像一颗早已备好的种子,在等一个答案。而我在两种期待之间犹豫,却始终想不好。


    但选神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某天,奥林匹斯的信使来了,是一个长着翅膀的青年神明,站在波塞冬宫殿的大门外,手里举着一卷用金线封缄的羊皮纸。


    波塞冬接过羊皮纸,拆开扫了一眼。


    我见他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他把羊皮纸递给我:“要选神王了。”


    我接过羊皮纸,上面的字迹是普罗米修斯的。他是泰坦神族,地母盖亚与一代神王乌拉诺斯的儿子,曾在战争中站在了我们这边。


    “第三代神王空缺已久,天地秩序待定。兹定于明日正午,在奥林匹斯大殿举行神王遴选,全体神明须出席。候选人名单如下——”


    我往下看。


    哈迪斯、波塞冬、宙斯、赫拉。


    四个名字,分别代表冥府、海洋、天空。其中天空被拆成了两半,我和宙斯各占一半。


    我把羊皮纸叠好,还给波塞冬。


    “你怎么看?”他问。


    “什么怎么看?”


    “神王,”他湛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我读不懂的东西,“你觉得谁应该当?”


    波塞冬很少问我这种问题,也许是因为那个候选人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他知道,名单上虽然有四个名字,但真正的竞争只在两个名字间。


    “明天再说。”我说。


    ……


    奥林匹斯大殿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从前任神王克洛诺斯被推翻到现在,这是第一次,所有神明聚集在同一座殿堂里。不仅仅是奥林匹斯神系,还有那些从战争中活下来的一代和二代神明、从海洋深处升起的古老神灵、从冥府裂隙中走出来的地府神祇……


    我和波塞冬一起走进来的时候,很多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我穿着他送我的深蓝色礼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波浪纹,脖子上戴着渐变的珍珠项链。他身着和我同色系的衣袍,上面的银色纹路和我的遥相呼应。


    他站在我右边,手臂自然弯着。我的手搭在他的臂弯里,我们看起来像一对。


    一对什么?


    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答案。


    大殿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因为波塞冬,而是因为我,赫拉。作为天空的另一半主宰,没有人知道我会把它给谁。


    是给我的双生弟弟,雷电与天空之神,宙斯?


    抑或是我的情人,海洋之主,波塞冬?


    毫不夸张地讲,今天的神王遴选,我就是那个最重要的变量。


    第14章 我放弃


    正午到了,普罗米修斯从人群中走出来,站上高台。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脸上有一种超脱世俗的平静。他是泰坦神族的一员,但在战争中选择背叛自己的族类,予以我们预言。有些人叫他叛徒,有些人叫他先知,而他自己则不在乎这些外在的名头。


    “诸位。”


    他开口时,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自克洛诺斯被推翻以来,第三代神王之位已空缺十年。十年,对于凡间来说很长,对于我们却不算什么。但天地不能没有秩序,诸神不能没有首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人群中有人点头,有人低声附和,有人面无表情。


    普罗米修斯拿出一卷羊皮纸,展开:“经众神商议,第三代神王候选人名单如下——”


    “哈迪斯,冥府之主。”


    “波塞冬,海洋之主。”


    “宙斯,天空之主。”


    “赫拉,天空之主。”


    他看着台下:“众神可以投票、表态、陈述理由,最后谁得到最多的支持,谁就是第三代神王。”


    规则很简单,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决定神王的是权力。


    谁手里的权力最大,谁的拳头最硬,谁能让最多的人站在自己这边。


    “我有异议。”一个二代神站了出来。


    普罗米修斯看着他:“请说。”


    “四个候选人,三个阵营。”他说,“冥府之主不争,海洋之主独据一方,唯有天空被分成了两半。宙斯和赫拉,他们十年前是双生子,亲密无间,但这十年间——”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十年间,我和波塞冬在一起。


    这十年间,宙斯身边换了无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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