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儿,就笑的,你别担心。”丁梨说着话微微皱了皱眉。


    “嗯。”李河言松开手仓促收回视线,不知所措地站着,过了十几秒,动作有些僵硬地把丁梨还未穿好的睡衣穿好,扣子一颗颗扣好。耳根扣得通红。


    丁梨碰碰李河言的草莓耳朵尖,忽然抱住他,蹭着他颈间的皮肤,李河言身体僵直不动了有几十秒,任由丁梨这样亲昵地贴住他。


    丁梨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医生来的时候两人都没察觉,医生清了清嗓子,李河言才触电似的贴紧墙边,躲着医生视线,满脸通红。


    “嚯,来家属了。”医生笑着打趣道,“你俩谁签?一小时后手术。”


    “我签。”丁梨接过文件,看都不看直接要落笔,被李河言拿过去,认真看了一遍才递回给丁梨。


    签完字,医生叮嘱术前注意事项,询问丁梨身体有没有异样,丁梨还没开口,李河言直接把他早上咯血的事儿给医生说了。


    丁梨抓着他胳膊捏,想让他闭嘴,李河言抓住丁梨使坏的那只手,避开留置针,轻轻握在手里,跟医生聊了许多。


    护士来叫医生,李河言跟她边走边聊,在外面待了十几分钟才回来。


    “你跟医生说什么了?”丁梨舔舔干巴巴的嘴唇,好奇道。


    “没什么。”李河言从他包里拿出一个新的丁梨一直在用的润唇膏,低头拆包装,丁梨凑过去看,道:“你怎么知道我唇膏丢了。”


    李河言看了丁梨一眼,想到丁梨落在次卧枕头边上的唇膏,问道:“用到快空管盖子都没盖好的那只?”


    “……”丁梨撇了下嘴,小声嘟囔,“送东西就不能好好送,每次都这样。”


    见李河言拆开拿出来,丁梨朝李河言那儿伸脖子,微微张开嘴巴。


    李河言抿了抿唇,将唇膏往前递了递,道:“自己涂。”


    丁梨不吭声,手掌撑着床往前挪了挪。


    “……”李河言没招,只好乖乖打开盖子,轻轻涂在丁梨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上。


    “多涂点,好干啊,起皮了都。”


    “别说话。”


    “哦。”


    丁梨顶着厚厚一层润唇膏瞪李河言:“你涂那么多干嘛!”


    “你不是让多涂么。”李河言捏着他腮帮,唇角带着一丝浅淡笑意。


    丁梨虽然瘦,但脸颊肉看起来并不少,手感软软,稍微用点力,几乎要溢出汁水来。两片亮晶晶的嘴唇翘着,说话不清不楚,但李河言听得懂,他在骂自己是故意的,说以后再也不要他涂了。


    每次这样说,最后还是要李河言给他涂。


    丁梨高兴了没一会,就要被护士带去做术前准备。李河言给他换好新的病号服,扶他下床。


    脚触到地面却像是踩在棉花上,丁梨有些站不住,很不舒服地靠在李河言身上。


    “怎么了?”


    “我站不稳,不会走路了。”丁梨情绪不太高,“我坏了。”


    喃喃重复道,“小河,我坏了,你抱我。”


    “没事儿,能修好。”


    李河言没听话抱他起来,右臂环过他的肩,扶稳了,低声道:“你走,我扶着你呢,不怕。”


    “嗯…”丁梨挪着腿走到轮椅边上,寥寥几步,走得艰难。


    “很棒。”李河言夸道,只是语气稍显生硬,他不擅长夸人,和丁梨一起,他很少说这种话,丁梨对他的“夸夸”多得多。


    丁梨猛地扭头,惊喜地看他,鼻息扑在李河言锁骨上,眼睛弯弯:“你夸我了小河。”


    “赶紧坐下,还在这儿磨叽,护士等着呢。”


    “哦。”


    李河言陪丁梨到手术室门口,他坐在轮椅上,朝李河言招招手,李河言俯身靠近他,听到丁梨小声威胁道:“一会儿我出来看不着你,你就给我等着。”


    “嗯,我等着。”李河言说话不疾不徐,带着笑,“一会儿出来你脸上要是挂泪,看我不笑话你。”


    “李河言你看不起谁啊…”


    丁梨被推进手术室关门前的每一瞬间,视线都黏在李河言身上。


    李河言没发出声音,用唇语回复:当然是你啊。


    丁梨不是第一回躺在手术台上,第一次是阑尾炎,那时候还在念初中,也许是会刻意忘掉一些不好的回忆,丁梨对此印象不太深刻,只记得那时候躺着的床是宽宽大大的。


    而不是此刻窄小的手术台。


    他躺在上头,注视着天花板缝隙,想,手术台都一样大,只是因为自己长大了。


    长大后的自己像只洗干净打了皮的茄子,麻木僵硬地躺在“案板”上,等待被切成“滚刀块”。


    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清晰的针刺痛感还是让丁梨有些难受。起初还能够忍受,但没过多久,酸胀感让丁梨浑身不适。突然一下剧痛,像是有股力在往外吸,脖子被掐住一样难受。丁梨浑身颤抖,嘴唇咬得发白,眉心紧蹙。汹涌而来的是熟悉的晕针感。


    小时候打针还有摔倒缝针丁梨从来没哭过,初中的阑尾炎手术也没觉得很痛,丁梨还不知道自己长大还这样怕疼。他试图洗脑自己,麻药的针不过就是粗了点,长了点,刺入身体的位置不一样而已。


    不可怕,不能害怕。


    麻药生效,痛感消失,可扼住脖子的那种窒息感还是让丁梨不舒服,不舒服到掉眼泪。也许是失去痛觉的缘故,意识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导丝从右侧颈部静脉伸进去时,丁梨似乎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后脊渐渐发麻。


    丁梨听到医生说“进不去”,“不行,还是换腿做吧”,他脑袋乱糟糟一团,根本没心思细听。等感觉到大腿根发凉已经来不及,颈部打麻药时的痛感跳到腿部。


    “别哭啊,一会儿麻药生效就不疼了。”


    没等麻药生效,丁梨掉进梦里。


    他梦到自己变成没有脖子和腿的怪人。李河言见到他掉头就跑,丁梨单脚跳着,怎么都追不上他。


    丁梨气急败坏大声骂李河言,边骂边掉眼泪。


    “混蛋李河言你又不要我了。”


    “全宇宙不要你我也要你。”


    “你去死吧!”


    “死也得跟你一块儿死。”


    “我好疼啊李河言。”


    “我也疼。”


    “你都不回头看看我。”


    “看着呢,你不老说我眼睛长后脑勺了么。”


    丁梨忽然笑起来,睁开泪眼,眼神迷离地看着模糊的李河言,哑着嗓子嘟囔:“你跟谁说话呢。”


    “跟小狗。”李河言摸摸他的头发,说,“做什么梦了?”


    “不告诉你。”


    李河言笑了声,安慰道:“梦都是反的。”


    “嗯…”丁梨想坐起来,但身体沉沉贴在床上,肩膀被李河言按着。


    “别乱动,要平躺十二小时。”


    “可我想你抱抱我。”


    “就非得这会儿抱?”


    “嗯,就这会儿想。”


    “哦,别的时候不想?”


    丁梨扁了扁嘴:“也想,但现在特别想。”


    李河言站起来,做出拥抱的姿势贴近丁梨,下巴碰在他脸颊,手臂也跟他的手臂紧贴。


    丁梨感觉到李河言身体的紧绷,握住了他的手。


    “好了。”丁梨见他姿势别扭难受,满足道,“李河言,你怎么变得这么好啊。”


    李河言坐回去,歪了下身体,看了看丁梨颈侧的胶布:“我之前不好?”


    “嗯,坏。”


    李河言突然安静下来,也垂下了脸。


    半晌冒出一句:“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丁梨猝不及防:“不是,你干嘛道歉,我开玩笑啊。”


    “没,做错事就该道歉。”


    “你做什么了?”


    李河言不说,怎么问都不肯说,情绪也不高。


    丁梨身上有两个伤口,隔不多久就要挨个检查一遍,问他有没有不舒服,又问:“喝不喝水?”


    “喝。”李河言嘴巴撬不开,丁梨也不再坚持,抿住保温杯的吸管,入口是淡淡甜味的梨水,喝了几口,意犹未尽舔舔嘴唇,疑惑道,“你又煮的吗,我记得我喝完了。”


    “嗯。”李河言煮好从小冬镇带来,刚才借隔壁床阿姨的不锈钢盆隔热水温了温。


    “你在哪儿煮的。”


    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话还这样多的人李河言还是头一回见。


    “我去买饭。”李河言起身,“别乱动,我马上就回来。”


    “好。”


    丁梨的午餐是两颗鸡蛋和一碗稠度正好的小米粥。


    李河言剥好鸡蛋壳,洗完手走过来,丁梨举着手机:“小河,你看。”


    “嗯?”李河言拽了张纸巾擦手,坐下来,看向手机屏幕。


    照片里一个套着皱巴巴白色透明塑料袋的碗,塑料袋上沾着零星小米粒。


    “昨天我自己喝光了整碗。”丁梨躺在床上,肉眼可见的精神不济,嗓音柔软又可怜,眼里却和神采奕奕的小狗如出一辙,亮晶晶地闪着光,满是对夸赞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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