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梨站在医院路线指示牌前,擦擦眼睛,指腹捻着擦下来的泪水,往二楼呼吸内科门诊走。


    电梯间人很多,数字也都距离二楼很远,丁梨想着二楼本来就不怎么高,走上去比电梯要快很多,便拐向楼梯间。


    可没上几个台阶就又开始喘。丁梨眼睛发酸,如今只是几个台阶就能挡住他的脚步,连身体都在控诉自己总是不善待它。他半边身体靠着墙大口呼吸,恨不得直接躺在地上,什么也不要管了。


    丁梨闭着眼,眼前总是晃过李河言面无表情说再见的脸。


    脑子还有一丝理智,丁梨硬撑着上到二楼,找了个空位瘫坐在那儿,戴着口罩大口大口喘气,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路过的人扭脸看他,眼神带着好奇和一丝怜悯。坐在身旁的那人往另一边挪了挪,起身,走到另一边的空位坐下。


    前面排号的人很多,丁梨面朝着墙,用后背面朝着人群,足足过了二十分钟,情绪和呼吸才稳定下来。


    这是不好好吃饭不善待身体的报应,你活该受着这些。


    丁梨不断麻痹濒临崩溃的情绪,在细细的耳鸣声里,听到自己名字,机械起身,走进诊室。


    看到医生的一瞬间,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让丁梨眼眶发烫。


    “你这孩子哭什么呀?”医生年龄跟李明慧差不多大,短发,戴眼镜,是个讲话很温柔的女医生。


    “我…我,我好像快死了,”丁梨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什么,“我不想死…我…”


    医生笑了,递过纸巾给丁梨:“这不是好好的吗?先别哭,擦擦泪,和我说说怎么了?”


    丁梨说了没几句就开始咳,断断续续把自己的情况说完了,医生一边敲键盘一边说:“你家人呢?没和你一起来?”


    “没,就我自己。”


    “做检查,还得住院,你自己能行吗?”


    “能行。”这俩字丁梨自己都心虚得不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但他不可能一辈子依赖家人,总要试试,不行也得行,“我——”


    话还没讲完,丁梨又开始咳,这一次直接当着医生面咯了血出来。


    丁梨讲不出话,一开口就感觉喉咙破了块大洞,血顺着洞口淌出来。他冲医生摇了摇头,捂着嘴冲到洗手间。


    丁梨不敢看自己,只用余光透过镜子看到身后路过的人看到自己这模样吓得连手都没洗,径直走出去,甚至有人跟见鬼似的立刻跑出去。


    丁梨转移视线,目不转睛看着镜子里糟糕狼狈的自己,很快低下头笑了笑。


    自己瞧着心里都发怵,更何况别人呢。


    回去后,医生又询问了丁梨一些情况,让他先住院,丁梨面色平常地点头说好。


    “家里人什么时候过来?”医生问。


    丁梨抿了抿嘴:“我还没跟他们说。”


    医生看了他几秒,把开的单子递给他:“先去急诊,把单子给护士。”顿了顿,又说,“好好想想,我建议还是要跟家里说一声。”


    “好,谢谢您。”


    丁梨去急诊抽了六管血,抽第一管血的时候,丁梨突然被眩晕笼罩,脊背发凉,一阵阵地从下往上爬了满背,浑身骨头被抽了似的发软,抽到第三管血,丁梨就开始感到呼吸不畅,透不过气来。


    好在人是躺在病床上,丁梨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感觉身下的床在旋转。


    六管血抽完,丁梨脸蛋煞白,平时粉嫩的嘴唇也没了血色,缓了好久才稍微缓过来一点。


    “你是不是害怕打针呀,瞧着像是晕针。”护士一边收东西一边说。


    丁梨哑着嗓子说:“我不害怕。”


    抽血输液打针对丁梨来说是家常便饭,直面针头从来都没一点儿胆怯。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晕针了。


    随后医生问他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丁梨闷声不吭,只摇头。


    晚点又拍了肺部CT,做心脏彩超和心电图,等结果的时候,护士让丁梨在急诊室待着不要乱跑。


    丁梨乖乖点头,看着路过的人手里拎着的食物,闻到饭香味,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这会儿十点半,为了做检查早上一点东西没吃,这会儿突然觉得饿了。


    特别想吃表皮酥酥,散发着芝麻香气的,刚出炉的火烧。


    丁梨想李河言了。


    他点开对话框,还是没收到李河言回复的消息。


    这很正常。他要开店做生意,再说了,我们又没在一起,他干嘛一定要回我消息。丁梨抠着手机边缘在心里嘟囔。


    刚在一起那会儿李河言就不怎么爱回消息,回了也是寥寥几字,表情包也不爱发。大都是丁梨嘟噜嘟噜发一大堆。李河言比起发消息更偏向于打电话,他认为这样沟通最直接也最快速。


    可是电话也没打。


    “杨主任,您看这个——”丁梨循声望去,急诊接待那儿站着个医生,是杨治。


    吓得丁梨猛地站起来,起得有点猛了头晕,他扶着床往帘子后边藏。


    等了一会儿,杨治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丁梨戴好口罩墨镜口罩,背上包溜了出去。


    出了医院大门,丁梨环顾四周,没一家馆子能引起他的食欲。丁梨看到对面不远处有家汉堡王,盯着宣传图片上的猪肘堡套餐发呆。


    丁梨不喜欢吃汉堡,但喜欢吃李河言做的。李河言做过三次猪肘堡,都特别特别好吃。丁梨每次都会吃两个。


    丁梨找了个阴凉坐下来,背靠着树,闭目养神。


    没一会儿手机嗡嗡振动起来。


    丁梨攥了攥手,深呼吸几口气,忐忑地拿起来。


    陌生号码,不是李河言。


    丁梨有点沮丧,接起来。


    “丁梨吗?你去哪儿了?”


    “嗯…”丁梨听出来了,是急诊负责他的护士,心虚道歉,“我闷得慌,就出来了,不好意思。”


    “没事儿,下回记得说一声,结果出来了,主任要你立刻住院,还要再做几个检查。”


    “好。”


    “孩子,你家人呢?”


    省立医院床位紧张,没有单人病房,丁梨跟三个人一起住在四人间。讲话的是隔壁床的阿姨,年龄和丁梨父母差不多大。


    丁梨捏着水杯上的玩偶,语速有些慢:“没有来,我自己来的。”


    “哎哟!这怎么能放心让你自己个儿来啊!”阿姨惊讶万分,声音贯彻整间病房。


    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朝丁梨这边看过来,向他投过来善意又怜悯的目光。


    阿姨的丈夫在一旁低声制止她,叫她小点儿声。


    “这孩子瞧着跟我们崽崽差不多大,”阿姨朝丁梨抬抬下巴,“孩子,你还在读书吧?”


    “嗯。”丁梨点头。


    “你看看你看看,要是我们孩子你能放心让他自己来医院?心疼都还来不及呢。”


    丁梨解释:“不是阿姨,是我还没告诉他们。”


    阿姨话锋一转,开始跟丁梨絮叨,大人语气,大人说辞,丁梨听得有点头晕,但还是耐心听完并认真进行了回复。


    午饭时,阿姨的丈夫再三询问丁梨需不需要给他带点饭上来,被丁梨拒绝,说自己现在没胃口,暂时还不想吃饭。


    但当习惯了孤独的丁梨看到其他病床都有朋友带着礼物和花来看望,陪伴左右,嘘寒问暖,丁梨抱着冰凉的水杯,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看着扎在手背上的留置针,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他不敢告诉家里,尤其是李明慧。她心脏不好,承受不住坏消息。


    丁梨还记得小时候摔倒,磕到膝盖,李明慧看到他膝盖上的血,没几秒就捂着胸口开始气喘。丁梨永远忘不掉李明慧痛苦难受的模样。只是小小的皮外伤就能让李明慧担心成那样,更何况从身体里咯出来那么多血。这事儿李明慧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她比自己还要先一步住院。


    丁梨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念李河言。


    这种想念在病房细碎的话语声里、时不时钻入鼻腔的花香里、浓郁的医院消毒水味道里,被缓缓放大数百倍,无所遁形。


    可爱妮


    对不起来晚了,最近好忙好忙!


    谢谢大家的阅读~


    第14章 丁梨,你不如杀了我。


    3,163字2025-05-21


    丁梨又被护士叫去做了几项检查,再跟医生见面,得到怀疑肺动脉高压的结论。


    丁梨没听说过这个病,心里没底,紧张得手抖,手心出汗,忐忑半天,小声问医生:“能治好吗?”


    “有治愈的,也有症状转轻的,因人而异,也跟病情有关,大部分患者都是靠药物控制,别紧张,”医生道,“还没吃饭吧,先吃饭,明天上午早饭别吃,做心脏彩超和右心导管检查。”


    “好,谢谢医生。”


    “跟家里人说了没?”


    丁梨抿嘴摇了摇头。


    “手术也自己签字?”


    “嗯。”


    回去病房已经下午一点半,病房很安静,大家都在午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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