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彻说:“为你做事,不需要条件。但是,如果你现在心情好的话,我请求你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好吗?”
安岁丢开文件,抱住北彻的腰:“好。”
次日,梁山越带着管家来医院看安岁。
恰逢北彻下楼给嘴馋的某人买零食,在走廊,迎面碰上。
梁山越冷声问:“你连家里都搞不定,好意思跟他在一起?”
北彻讽刺:“我千般万般不好,比得上你让他家破人亡?”
“……”
陶衍赶紧和稀泥,好说歹说,把梁山越劝了进去,北彻让庞靖在走廊守着,到底没阻止他们进病房。
安岁趴在床上翘着脚看漫画,听到门响,还当是北彻回来了,笑着转头:“怎么这么快呀?……四叔,陶叔……”
从前喊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叫完人,自个先僵住了,心说,这算怎么回事啊?
陶衍笑眯眯应了声,提着保温盒走进厨房,留着他们说话。
安岁把书倒扣在床上,梁山越看到名字,问:“这个系列更新了?”
“啊?……哦,是……”
这是安岁很喜欢的一个漫画家,人送外号——土澳一鸽。他七年前开始追连载,到现在了,还没更完。之前好像是跟梁山越抱怨过,这种琐事,这人竟然还记着。
梁山越默了会,自顾自道:“那年在老宅的书房,我们一起抄书,你选的是吴敬梓的《儒林外史》,翻开看到第一回,你朗朗念着‘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你说:四叔,富贵功名都是过眼云烟,我不要名利只要开心。我笑你是小孩子心性,你不高兴……岁岁,你比我看得透。”
“我那是瞎扯淡呢。”安岁深知,有的人生来就处在权利漩涡,争不争,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各有其命罢了。
陶衍端来玉参鸡汤,安岁喝了口,问:“常师傅做的?”
“是。”
常师傅是老宅的厨师,手艺很好,煲汤更是一流,但他平日只负责两位老人的吃食,人又独得很,其他人若是想吃他做的菜,难。
“是老太太让给你做的。”梁山越说。
安岁喝着汤,心里有些不好受,过完年他从老宅走后,就再没去看过她了,不知道她偏头痛怎么样了。
梁山越道:“老太太身体还可以,你有空的话,可以打电话问问她......她还是挺疼你的。”
“嗯。”
“要跟北彻去江城了吧?”
“......嗯。”
梁山越从陶衍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床上:“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给你的股份和酒庄,是我和老爷子早就商量好的,你拿着,手里有了钱也有底气,要是他们为难你,至少还有地方可以去。你没有在江城住过,有哪些东西用得顺手,让陶叔给你收好,你带过去。”
陶衍转过身,悄悄抹眼泪,养了十年,真是舍不得啊,怎么搞得跟嫁女儿一样?
安岁把碗举高,挡住了脸,一滴泪落进了汤里。
北彻回来后,梁山越已经走了,他看到那个牛皮纸袋,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揉着安岁的脑袋:“不要多想,给你你就收着,你父母的专利让创典成功上市,这是你该得的。”
“嗯呐。”
安岁在医院养了两天,北彻看他可以活蹦乱跳了,秉着大义灭亲的精神,把人逮去了派出所。
“你干啥呀?”安岁两手抠着椅子,死活不下去。
“你舅舅说了,战斗机不是白借的,说咱们要以身作则、依法办事,非法穿越鳌太线,情节严重者,拘留7天,看你有救援同伴行为,写份检讨,再交一笔罚款。”
安岁不服:“你也穿越过无人区,罚你了吗?”
北彻说:“我那时候小。”
安岁呛呛:“你不是说我就是小孩吗?哦,这时候你不认啦?”
“......”
谈判高手遇上诡辩高手,只得上武力,北彻两手插在安岁的咯吱窝,把人从车里提溜下来,拎着进了派出所。
木木拄着拐杖,也来了。
两人趴在调解室写检讨,写完,交给警察,又被当面教育了一番,才放他们走。
大厅,木木伸手握成拳,说:“来——”
安岁照做。
两个拳头碰了碰。
异口同声道:“好好活着。”
这天之后,在安岁往后的人生中,再没有见到过木木,但他始终记得她把那封遗书小心折好收进包里的场景。
有的生命是一截枯木,偏偏在荒芜中,不合时宜地发出嫩芽。只有自己愿意从寒冬中苏醒,才会逢春。他想,木木也许是在那一刻,有了醒来的念头。
他相信,她不会再去寻死。
五月末,梁山越大婚。安岁和北彻去了加拿大,没有参加。
婚礼一切从简,只邀了双方家里人,没有伴郎伴娘,证婚人在台上慷慨激昂,说着陈词滥调。
新娘歪着脑袋,睡着了。
她还算顾念着两家交情,没有弃婚而逃。
当晚,过了掌灯时间,梁山越亲自为她打开老宅的后门,放她去和情人私奔。
他则独自去了酒庄。
那间卧室的桌上,放着枚玉观音,在冰凉的月光里,像遥远的一滴水,似有若无。
「岁岁,你看这像什么?」
「像墓碑。」
说得没错。
十年前,来了只小老鼠,蹦上供台,偷吃祭品,踢翻灯油,大火燎原。他是留在火光里的人。
凌晨四点,梁山越接到桑榆的电话。
她有气无力道:“他没有来。机场外面有记者。你能不能来接我?”
梁山越说:“好。”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这时候的他还不知道,此番前去,正如借尸还魂,那座寂静的花园,迎来了碧空长久的注视。
赶在黎明破晓前,他从机场带走了他的妻子。
第64章 风物长宜放眼量
北彻在加拿大的收购案,大获全胜。之后,两人去看了尼亚加拉瀑布,安岁穿着雨衣,跳到北彻背上,冲着镜头比了个耶,留下一张傻兮兮的游客照。他们又在魁北克小住了一周,等回到江城,已是六月下旬。
从前在康市,安岁虽然也是吃喝不愁的二世祖,至少还管管酒庄、去中医馆跟几天诊,到了江城后,真就无所事事了。
他之前有开西餐厅的想法,北彻帮着把计划书弄好了,他又变卦,说开餐厅太操心,不想干了。
北彻问:那你想干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
北彻想,这就是长期被“强权”压制与“保姆式”管理的后果,这孩子的自我意识像一颗种子,在土层下蠢蠢欲动,却没有破土而出的那股热情。
安岁自己也发现了这点,当他去古建研究所给万里晴送下午茶,看到发小为坚持自己的观点,舌战群儒,他有点羡慕,又有些失落。
……我真是被养废了吗?他感到恐惧。
北彻看出安岁的迷茫,没有干涉,任他带着星期五在城市里乱溜达,只在下班后,从某个清吧找到人,带回去。
如此过了半个月,安岁在一家书店扎根了。
这家店在江城省作协的对过,门前有棵参天古树,树冠掩着复式小楼,阳光明亮,影子丰茂,静谧到仿佛是开在每个人记忆中的书店。
安岁是在某个午后,带着星期五,推开了店门。
宽长的书案后,男人正在小憩,上半身盖了张旧报纸,听到动静,喊了声:“青儿,接客——”
“许哥,老板娘出去了。”店员笑着答。
“擅自离岗,扣钱。”说着,呼啦啦,把报纸收了起来。
安岁一睹真容。
这是张能让盛夏的热气一扫而空的面孔。衣服穿在他身上,像是道袍在水面随波而动,衬得整个人清心寡欲。
来得次数多了,安岁和店老板熟了,觉得他的气质当得起名字中的那个“韵”字——许高韵。
这天,安岁照旧在书店躲清闲。
睡完午觉,他带着星期五去宠物广场玩,回来时,看到树下的椅子坐着一位歇脚的妇人。
她应该不是本地人,坐姿紧张,佝偻着背,两手把包护在胸前,胳膊上挂着个超市买东西赠送的那种塑料大水杯,正在就着水,啃一块发硬的馕。
待她抬头喝水时,安岁看清了她的样子。
“阿姨。”安岁走近,轻声喊她。
妇人茫然望着他:“你谁啊?”
安岁顺势坐在她面前的地上:“是我呀。有一年,我想去七号墓园,迷路了,路过你家门口,你说:今天是寒衣节,给你爸妈送一串元宝吧,阿姨教你怎么叠。你还记得吗?”
“哦……”
妇人往后倾了下身子,仔细看了看他,笑说,“你都长这么大了,那你后来……”
“我早就能找到去墓园的路了。”安岁见她神色焦急,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问,“阿姨,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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