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把没吃完的馕装进包里,问他:“去新城区的派出所,坐哪路公交?”
安岁一时被问住了,他没有坐过公交,还是出来给花浇水的许高韵听到了,说:“坐251路,不过从这儿过去,得一个多小时,车不好等。”
“阿姨,我送你去吧。”安岁说。
“这怎么行?”
“没事,我反正也闲着呢。”
妇人见他态度坚持,便也没再推辞,只是在上车时,把自己的裤腿拍了又拍,看得安岁心里发酸。
到了派出所,接待民警问她:“什么事?”
“我来领我孩子的骨灰。”
安岁听到这儿,咚,心被狠狠敲了下。他莫名想到了,那年,村口的影壁下,她拿着棍子挑着焚烧物,跳动的火苗映照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您是杨女士?证件带了吗?”民警问。
“带了。”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包,里面装着身份证、户口本等。
“行,您坐那儿稍微等下。”民警接过身份证,走了。
安岁带着她,在休息区找位置,坐了下来。
她忽然开口:“我孩子是走丢的——”
杨禾与丈夫都是纺织厂的工人,育有一子。孩子是在七岁生日那天丢的。报警后,他们整整找了一年,没有任何线索。
从那以后,杨禾的精神就出了问题,总是捧着块蛋糕坐在村口,逢人就说,我儿子今天生日呢。
族里的老人来劝:孩子找不回来了,日子还得过啊。
某天,丈夫抱了个骨灰盒回来,跟她说:孩子找到了,就在这儿。
杨禾久久地看着丈夫,明白了他的意思。村里有习俗,小儿夭折,是不吉,不得入祖坟、不立碑、不堆坟头,要在夜里悄无声息地埋进乱葬岗。下葬前,她趁着丈夫不注意,打开骨灰盒,摸了摸。
……装的是一盒白石灰。
“前几年,他病死了,我听人说可以采集血样,进行DNA比对,想着万一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嘛,我得让孩子落叶归根。”
杨禾说完,警察走了出来,把开具的死亡证明递给她,“拿着这个,去殡仪馆领就行了,就在后街。”
“我孩子……”杨禾问,“是在哪儿没的?遭罪了吗?”
警察脸上闪过动容,道:“有目击证人,是她发现报的案,我们留有联系方式,你等等,看她愿不愿意来一趟。”
“好。”杨禾不抱希望地坐回安岁身边,把这话当成平常的敷衍。
但是,过了半小时,警察走过来,说:“人到了,你们随我来。”
安岁陪着杨禾进了一间办公室。
看到里面的人,他惊呆了,怎么是北彻母子?
北彻也暗讶,云熙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时,他正好在芙蓉苑,就跟着一起来了,没想到在这儿能碰上安岁。
警察把大概的情况说了下。五年前的冬天,云熙晨跑时,在公厕后面发现的那个冻死的流浪汉,就是杨禾走丢的儿子。
“他叫杨轩,小名叫班班,今年有27岁了。”杨禾对云熙说。
出于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体贴,云熙撒了个谎,她说:“那年江城的雪很大,我发现班班时,他睡在公厕里,身上盖着环卫工的衣服,看起来并无痛苦。他四肢健全,个子大概有175左右。”
无论是不是真的,杨禾信了这番话。
安岁和北彻一起,把杨禾送回了家。从江城到康市,不过三小时的车程,班班的回家之路,走了二十年。
他们送完人回来后,云熙提起,让两人明天到家里吃法。安岁在江城住了快一个月,还没有正式拜见过北彻的父母。
新媳妇上轿头一回,他紧张坏了。
北彻说:“我妈肯定喜欢你,你俩有共同语言。”
“啊?”
“你婆婆也是酒蒙子。”
“……”
安岁心说,我总不能跟你妈摇骰子吧?
“3个2!”
“3个3!”
“4个3!!”
“5个3!!”
“开——”
云熙对着安岁挑眉:“喝。”
安岁举着杯子,两腮坨红,眼神发直,他自认也算海量了,在云熙跟前还是甘拜下风,尤其喝的还是啤酒,上头非常快,对着北彻抱怨:“你不够意思,你隐瞒情报。”
北彻笑着握住他的手,替他喝了。
又是一轮。
“开——”
云熙充满同情:“喝。”
安岁杯子都拿不稳了,趴在北彻肩上,喃喃:“北爷,我想吐。”
北彻直接把人带去了他卧室的卫生间,门一关,安岁扯着皮带就要脱裤子,他是啤酒喝多了,肚子撑,想要放水,又不好意思说,这会儿快憋炸了,手发软,扯了半天,裤子还纹丝不动挂在腰上。
急得直看身边人:“你帮帮我呀……”
北爷帮脱又帮扶,从卫生间出来,已经是半小时之后的事了。
安岁酒劲还未散,左看右看,小蝴蝶似的在卧室里到处飞,睁着水意弥漫的眸子,问:“北爷,结婚吗?”
“结。”
“……”安岁的酒劲被吓退了。
他傻愣愣道:“可是,我不是很会爱人,你会很辛苦。”
北彻笑吻他的额头:“没关系,如果爱是场考试,差生也拥有补考的权利。何况,在我这儿,你早就拿到满分了。”
结婚……自然是不可能结的。
三天后,北彻下班回来,看到冰箱上的留言。
「北爷,我和师父、师姐去佘县义诊,为期一个月哦,允许探望。」
第二天早上,庞靖看到是北彻在遛星期五,问:“安岁呢?”
北彻:“跑了。”
庞靖没忍住:“又跑?”
他对上次的鳌太线救援还心有余悸,看到北爷淡然的喂星期五吃牛肉干,心说,一点都不急的吗?
北彻:“就是要让他跑,风物长宜放眼量,他总要多看看,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庞靖:“……”这是当老公还是当爹啊?
佘县地处大西北。
安岁他们去的是县下面的虹村。
飞机转高铁,高铁转火车,火车转客车,客车倒三蹦子……颠得屁股快裂了,他们才站在了村口。
村长介绍:“前些年,我们这儿还是贫困县,走的是土路,吃的是井水,现在政策好啦,路修到了家门口,家家户户装上了自来水,每个村还建了卫生所,平时有个头疼脑热再不用赶路去县里了……”
一路过来,安岁看到了成片的葡萄园,长势喜人。
七月,安岁站在田间地头,不断收到好消息。
钟澄和乔亭都考上了第一志愿,韩师傅的母亲手术后,恢复良好。
最让安岁高兴的是,「榕树之下」这个公众号做大做强了,有期内容点赞过了10万+,被官方转载,在微博上轰动了好几天。作者接受了媒体的文字采访。
采访的最后,有这样一段话。
「她还不到五十岁,两鬓已斑白,双眸却神采奕奕。她曾被命运薄待,辗转腾挪,用文字为自己撬开了另一条路。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让我们祝福:一位女士迎来了她热烈蓬勃的中女时代。」
第65章 终章
安岁在虹村的日子,相当滋润。
白天,他跟着师父师姐去卫生所帮忙,或者去县里摆摊,科普中医药知识。
到晚上,变成了孩子王。现在正是暑假,学生们都回来了,他们邀请安岁和白蔹一起去地里逮知了,说这个可以卖钱。
安岁头上顶个照明灯,一抓一个准,逮了满满一可乐瓶,卖了80块钱,大方请客,给每人买了个雪糕。
“是巧乐兹哦,小卖部能买到的最贵的!”
他很臭屁地跟北彻说,“我明天准备带两个瓶子去,看看能不能赚200块钱,我花150,留50回去给星期五买炸鸡吃。”
北彻笑了笑:“没我的份吗?”
安岁哼哼:“你来了就有,不来就没有。”
北彻垂目看着文件,没接腔。
安岁扁了下嘴。是他要跑的,怎么才离开不到半个月,就扛不住想回去了,倒不是村里生活不好,是……想念阿贝贝了,每天只能看不能摸,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见北彻没反应,拉下脸:“不聊了,我去训练啦。”
“这么热还练?”
“嗯啊,还有一周就比赛啦。”
“注意防暑。”
“好哒~”
每年七月,佘县会举行腰鼓比赛,以此庆祝丰收。
村里好容易来了个俊生后生和靓妹,必须拉过来凑人数,就这样,安岁和白蔹混进了队伍。
这是一项从黄土地舞到了天安门的艺术,能够参加,两人还是挺珍惜这个机会的,每天跟着大部队训练,非常刻苦。
在安岁敲鼓的时候,北彻已经让庞靖把他的工作全推到了九月后,打算先去趟佘县,然后带着小东西来个夏季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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