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和古樱的交谈中,安岁就能感觉出,她家境应该很好,不属于嫁了个荣华之家改天换命的那种好,而是娘家有底子,被富养出的矜贵。
在她身上,只看到岁月流经的美,看不到被苦难侵蚀过的痕迹。
很快,就验证了安岁的想法,当他翻看相册时,看到了古樱在康大教书时的照片。她是大学教授。
而她的父母,也是那个<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的高知。
难怪……
一脉相承的气韵。
“这是我的学生们。”古樱拿来另外一本较薄的相册。
安岁接过,慢慢翻着,蓦地,在这些照片中,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她披着黑色的直发,戴着直径约碗底那么大的银色耳环,雾蓝色的长裙及地,一手插在裙子口袋里,一手挽着身侧的老师。
关键是她的眼神,直视着镜头,有种不服输的张扬跋扈。
……这人竟是三婶。
古樱也看向这张照片,叹了口气,“这是我最有天分的学生,可惜了,拿了毕业证就跑去结婚,你那顶帽子……”
她往后翻了一页,“就是我这学生设计的。”
照片里,三婶随意坐在地上,腿边四散着设计稿,她的头上,就戴着安岁现在佩戴的这顶礼帽。
“是当年的获奖作品,全市那么多学生,就她拿了奖。”古樱补充道。
她说着,抬手,碰了碰礼帽的帽檐。
有股热气蒸腾着,从安岁的脖颈烧到了脸上、再到耳朵,让他感到害臊,第一次见面时,古樱就夸赞他的帽子,他心里还是有些小得意的,觉得她是在赞扬他的审美。
不是的。
她是在想念,她那位极有天资的学生。
第43章 你没长腿啊?
梁家很少有人喜欢三婶,就是她的一双儿女,也更亲近他们的大伯母——那个识大体、对小辈们宽厚、在老太太跟前很能说得上话的妇人。
安岁就撞到过好几次,三婶被老太太敲打完,又被女儿顶嘴,还让丈夫数落一通,那模样十分心酸可怜。
“我劝了她好几次,结婚这事不着急,再上几年学,多看看多挑挑,不听呐,就跟我害她似的......”
古樱摇摇头,“那男人我见过,不怎么样。”
安岁曾听梁逸提起,说她小时候,三叔梁山庆总抱着她去酒庄玩儿,那时,他的双腿是好着的,是在他成婚一年后,患上了软骨病,经过治疗病情控制住了,却再无行走的可能。
相册里夹着一封大红色的精美请柬,古樱将它拿起,压在下面的照片露了出来。
那是一场古老的中式婚礼。
新娘凤冠霞帔,新郎乌纱绛袍,笑盈盈相望着。他们身后,梁宅的大院点着一排排灯笼,肃穆的红让天地都失了颜色,这对才子佳人站在门廊下,好似两个模糊的幻影。
“听说他腿不好。”古樱指尖点了点照片中的新郎。
安岁没有说话。
他把相册拿得近些,想看清新娘脸上的神情,可她头顶的灯笼暗红红,像深渊巨口,把她的青春与跋扈一并吞走。
......只剩朦胧的端庄。
安岁又把相册翻了回去。
还是学生的三婶,席地而坐,脸上是清晰可见的自信笑容,这会儿的她,仿佛一只灵巧的钟,能听到‘滴答滴答’秒针飞快绕转的响声。
但等他进入梁家那年,见到她时,那只钟已经停止了转动,搁置在角落,任岁月落尘。
相册前前后后仅翻动了一页,发生在这个人一生中的变化,却是天翻地覆的。
安岁忽然觉得,她的丈夫——那个坐在轮椅里阴晴不定的男人,白白消耗了她。
古樱还在轻轻诉说着:“她结<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我们就再没见过了,知道她有两个孩子,那么毛毛躁躁的人,哪里会当妈啊......”
“奶奶。”
安岁抬头看着古樱,“她......”
他想说,她是我三婶。
但转念一想,要是古樱问起三婶在梁家的生活,他该怎么说?是说老太太对这个儿媳妇的不喜欢,还是说她的丈夫对她娘家的嫌弃,又或者,自己跟她的针锋相对……
无论哪一种,都与古樱眼里的她,背道而驰。
“她确实很有天分。”
安岁摘下帽子,“我看到这款帽型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古樱接过,翻到内标,指给安岁看:“这儿还有她的名字。”
安岁瞅过去,白色棉布标签上绣着一串艺术体签名,仔细看,能认出首部的“郭”字。
他当初从梁山越手里拿到这个礼物时,第一时间翻看了内标,想知道设计师是谁,无奈时间太久,棉布有磨损,签名断断续续的看不清。
这趟义诊,为他找到了答案。
安岁心里极复杂,总算明白了三婶上次为何质问他——你哪来的这帽子?
她哪里是跟他过不去,她是猝不及防撞见了自己的青春,因太过难堪从而急赤白脸。
临要离开时,安岁想把那顶帽子留给古樱,老人家不要,说帽子设计出来就是给人戴的,放她这儿,倒白白落灰了。
她还说,等明天开春,要举办自己的服装展览,她94了,应该是有生之年的最后一次展了,嘉宾的拟邀名单还没定好。
“安医生,到时候你也来玩啊。”她向他发出邀请。
“好啊。”安岁应着。
古樱笑着送他出门,到了屋外,才发现下起了雨夹雪,像是有人在空中洒着粗盐粒,走在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您会请她吗?”安岁问。
古樱拽了拽脖颈的围巾,抬手,扫开飘在安岁帽檐上的雪珠子,轻轻摇头,叹道:“她未必还能记起自己是谁。”
安岁回到诊疗室,师父正在收药箱,院长陪在一旁说话,因为天气不好,他们要赶着回市区,便没有留下吃饭。
车开到半程,钟隋说饿了,安岁只得在路边找了个小饭馆,从外面看着挺朴素的馆子,味道却不错,尤其那道醋溜土豆丝,比酒庄的大厨做得还好吃。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上完菜,老板靠在对面的桌子,和钟隋聊天,大咧咧说:“平时就没啥人,营收主要靠那儿——”
老板指了指东边。
那个方向,正是康市杨区监狱。
安岁的筷子抖了下,土豆丝掉了下来,他若无其事地重新夹起,心道,怕什么,那畜生还有五年才出来呢。
钟隋给他碗里添了勺热汤,说:“别想乱七八糟的,好好吃饭。”
一直等他们回到中医馆,雨夹雪都没停,天气齁冷,安岁扶着师父进门,白蔹和商路都还没走,趴在一块翻医案,安岁瞅着这架势,撒开手,就想跑。
“你等等……”
钟隋拽住他,“来,让你师兄师姐考考你。”
白蔹和商路对视一笑,摩拳擦掌。
安岁:“……”
等北彻打来电话,想问问安岁从养老院回没回来,就听到他哭唧唧喊:“北彻,救我——”
一副被虐得不轻的语气。
钟隋直戳他脑门:“平常不用功,现在哭破天都没用。”
老头儿本意是说给北彻听的。
可能是之前北彻稳重的形象欺骗了他,让老头儿误以为这人能帮他管教不上进的徒儿。
哪知,北彻直接道:“不想学就不学了,我过去接你。”
钟隋气得两眼一翻,比陶衍还想棒打鸳鸯,手一挥,把凑在一起傻乐的仨徒弟全赶走了。
“哈哈哈……”
想着师父吃瘪的样子,安岁捶着沙发笑,脚丫子搭在北彻膝盖踢了踢,赞叹,“你是会气人的。”
北彻按住他的脚,视线落在电脑屏幕,看某人交上来的方案。
——这就是他大言不惭,说花了一周时间做出来的策划案。
怎么说呢?
……狗屁不通。
“汪——”
星期五端坐在地毯,盯着电视,急得直挠爪子。
安岁拍拍它的背,哄道:“别急呀,一会就生出来了。”
他们正在看的是英剧纪录片,讲述年轻的兽医在乡下工作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趣事,基调治愈。这一系列的片子安岁都看过,熟知情节,见星期五不仅能看得懂,还会因为剧情的起伏而紧张,觉得可爱有趣。
剧中,一头母牛正在分娩,小牛犊被脐带缠住了腿,随时有窒息的风险,兽医赶来帮助接生,不时出言安慰鼓励牛妈妈,农场主咬着拳头站在旁边,面露担忧。
场面感人。
“汪汪——”
随着星期五的吼叫,噗通,一坨沉甸甸的东西脱离了母牛,掉在了草垛上,牛妈妈低着头,舔舐着自己的孩子。
狗子学着母牛的样子,扑到安岁身上,在他脸上舔来舔去。
安岁躲着脑袋挣扎,两条细白的腿在北彻怀里晃来晃去,让他无法再专心修改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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