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钓男图鉴_怀古楸月 > 第42页
    “什么意思?”


    “做人就跟咱们中医看病是一样的,要看整体,这日子瞅着大体能过得下去,就过,你非要掐住一个点,这病就去不了根,人啊,但凡凑近点,都经不起看,谁不是稀里糊涂的活着,哪能事事都分出对错,死后去了阎罗殿,自有审判。”


    后半程路,安岁琢磨着这番话,老头儿授完课睡过去了,发出‘噗噗’的鼾声,哪这么多觉,不是说老年人觉少么?


    进了丰庆街,钟隋就醒了,车开到中医馆跟前,老头儿撵人:“别下来了,赶紧回。”


    安岁看着他进了馆内,驱车离去,回到月半湾。


    北彻有事出去了,家里就两小只,听到车响,跑了出来,巨峰稳稳趴在星期五背上,小包袱似的,安岁陪着它们玩了会儿,觉得脑子混沌,太阳穴一跳一跳得疼,进屋倒在沙发,手臂垂了下来,星期五窝在地毯,尾巴甩来甩去,从他的手背擦过,使他感到放松,慢慢合上眼皮。


    正是溽暑,窗户开着,院里的桃子熟了,清甜的香气飘进卧室,桌上放着半个西瓜,被勺子东挖一块西挖一口,有些惨不忍睹。


    岁岁,换好了吗?妈妈敲着门问。


    好啦。


    门打开,九岁的小安岁走了出来,穿着板正的短袖白衬衫、西装小短裤,像个要去拍广告的小模特。


    真帅啊,儿子。爸爸去给他拿鞋子。


    他说,我不要皮鞋,我要穿帆布鞋。


    哪有西装配帆布鞋的?


    我已经九岁了,有人权哦,请尊重我选鞋子的权利!


    爸爸噗嗤笑,小不点,你还有人权了,嘴上这么说,还是去鞋柜给他换,依他的意思,取了那双带有星星图案的帆布鞋。


    妈妈在旁边看着,夸他,我们岁岁很有审美。


    小不点夹在父母中间,出门了。


    他们要去参加邻居哥哥的生日宴,到了现场,安岁跑去找小朋友疯玩,大人们聊着聊着把话题又扯到了工作上,市人民医院的家属楼,院里住的都是同事,多年相处下来,也成朋友了。


    切蛋糕的时候,小寿星给了安岁一块最大的,是安慰他。前面玩游戏,安岁的鞋带散开了,绊住脚摔倒,额头蹭破了皮,他在小朋友跟前假装没事,转头跑去找家长,紧张兮兮问,妈妈,我会留疤吗?


    邻居叔叔喝着酒,看他,你是男孩子,还怕留疤,有疤多酷啊。


    妈妈摸着他额头,笑说,男孩也可以爱美的嘛,不会留疤,不过你最近洗脸要注意避开这块儿。


    安岁一听没事,放心去给小寿星唱生日歌了。


    吃完宴,邻居哥哥带着他们去书房拆礼物,今年的礼物,是安岁和妈妈一块去挑的——一双白球鞋。


    为什么送白球鞋呀?商场的电梯上,安岁仰头问妈妈。


    因为大哥哥十二岁了,喜欢打篮球,男孩子到了这个年龄,就可以拥有一双这个牌子的球鞋了。妈妈手搭在他肩上,往店里走去。


    看到价格标签,安岁瞪大眼睛,这么贵,他有些羡慕,也想要,但是照了照旁边的镜子,还是觉得自己脚上的这双最好看。


    付完钱,妈妈带着他去吃冰淇凌,摸着他的头,说,等你长到十二岁,妈妈也送你一双白球鞋。


    也要这么贵的!


    那当然。


    砰——


    阴雨连绵的天,低速路段发生追尾,一辆轿车撞上了货运车,三人当场死亡,一人幸存。


    流着血水的路面,小男孩呆呆坐着,还未意识到,他的童年在那声震耳的巨响中,画上了句号。


    心一阵阵拧紧,痛感让安岁脱离梦境,他醒了,可是不愿睁眼,梦中的场景是真实的,但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不会想到,那天生日宴后,仅过了一年,她和丈夫就离开了,她的孩子,这辈子,都不会收到人生的第一双白球鞋了。


    眼泪聚集在鼻根,像一汪深泉,盛不下的泪水不断外溢,顺着脸颊滚进发鬓,星期五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悲伤,也不吵闹,只是轻轻把小脑袋放在他肚子上。


    院里的灯亮起,是北彻回来了。


    “别开灯。”安岁捂着脸,对着进屋的人说。


    北彻脱了大衣,借着屋外的光影,走近沙发,拿起安岁的手看了看,望着那一脸狼藉的泪痕,转头问星期五:“你欺负他了?”


    “汪——”星期五大叫,别冤枉狗。


    它斜眼看了看巨峰,想栽赃给兔子。


    安岁看到星期五的小眼神,一下子笑出来,冒出个鼻涕泡,抬手戳破了,把鼻涕抹在狗脑袋上。


    狗不乐意了,冲北彻吼:“汪汪——”我可是有洁癖的。


    “他哭了,你让让他。”北彻拽了张湿巾,把狗儿子擦干净。


    星期五听懂了,叹了口气,谁哭谁有理呗!


    北彻把安岁打横抱起,抱进卧室,踢上门,望着他的泪眼:“是跟诊不开心,还是你师父骂你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安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咬着北彻的肩,咬得有点狠,像是发泄,被咬的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拍着他的背,在卧室里踱来踱去。


    “我一点也不勇敢。”


    安岁哭着说,“你看错我了。”


    如果他有勇气,十年间,总能找到机会下手,可他只敢嘴上唱着《反西凉》,继续做着虚与委蛇的事。


    梁山越待他很好,就是因为太好了,让这场抚养关系因爱恨交织变得错位,让他看不清自己是谁。


    北彻立刻想到了自己曾经的话。


    他说,安岁和帝王蝶一样勇敢。


    杀君马者道旁尔。当赞美成了裹挟,伤害就此产生。


    安岁把脸埋在北彻的颈窝,泪水打湿了他的衬衣领子,他在床边坐下,打算跟小孩好好谈一谈。


    “别坐。”


    安岁用脚蹭着他的小腿,声音哑哑的,“你站起来走,就像刚才那样。”


    “好。”


    北彻抱着他在屋里转,转了几圈,安岁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抬起头,轻声抱怨:“遇见你之后,我眼泪都变多了。”


    北彻吻他的下巴:“说明你渐渐信任我了,这是好事。”


    安岁抿了下嘴,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


    北彻重回刚才的话题:“我们那时候刚认识,你要允许,我想用言语奉迎你。”


    安岁怔怔看着北彻,仿佛没听明白。


    在他的男性友人里,无论地位高低,都一个样——好面子,很难承认自己的错误。


    当他听到北彻这么说,还是挺意外的。


    “你说你不勇敢,其实,勇气是一个被高度美化、符号化的词,在自然界中,人们认为兔子蹬鹰是勇敢,却把羚羊摆脱猎豹的追捕叫作侥幸逃脱,它身上所展示的勇气阈值似乎比不上兔子,这是因为人类总喜欢用道德标准去衡量动物的求生本能,可世界毕竟是广博的,歌颂勇气,也会接纳怯懦,做一个胆小的人,也没什么不好,总有人愿意接住你。”


    安岁听着,眼睛又红了,抱着北彻的脖子,说:“今天和师父去养老院,见到了以前的舍友,还回去福利院看了,刚才睡觉梦到了我爸妈……”


    他说到这里,拧紧着眉头,大概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往下说,或者,说出来的后果他是否能承担得起。


    北彻体贴开口,问:“今天跟诊有遇到好玩的事吗?”


    “有。”


    安岁给他讲了古樱和老李头斗嘴,“那个奶奶嘴皮子可利索了,打麻将也厉害,李爷爷一开始不会打牌,就是她教的,她一进养老院,就给自己训练了一批麻将搭子,她还送了我一杯奶茶,我没喝上,被师父抢去了。”


    北彻笑了笑:“小区里就有一家店,想喝吗,咱们出去买。”


    安岁摇摇头,他不是很喜欢奶茶的口感,要么淡得像水,要么就是齁甜,一年到头,只会陪着盈盈喝几次。


    小区里有人放烟花,两人在窗边看了会儿。


    安岁扭过头,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离月半湾二十分钟车程的西影路,有一栋废弃的小楼,门牌依旧保留着——康市广播电视台。


    安岁带着北彻从侧门进去。


    楼里有股尘封了很久的霉味,通过文化墙,还是能感受到台里创业之初的不易,前几年,电视台搬到了创世纪街,台长念旧,不让拆这栋楼,便于大家随时回来看看,有一些影视剧拍摄会来这里取景,原样来原样走,里面的设施维护的还算不错。


    “这边——”安岁拽着北彻胳膊,把人带进了演播厅。


    他把剧组放置在角落的补光灯打开,光线下,可以看到圆形舞台上,积了一层灰。


    “我本来……”


    安岁坐在舞台边缘,晃着脚,对靠在一旁的北彻说,“我十岁那年的夏天,本来要在这里表演的。”


    那是暑期的开始,学校定好了让他参加台里组织的文艺汇演,时间在八月末,父母请了年假,打算全家人出去旅游半个月,回来送他去排练,再开学,他就要升五年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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