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有点难受。”
谢让瞅着可乐罐子:“呀,忘了你胃不好。”
安岁笑:“没那么娇气,估计是刚才在外面灌了两口冷风。”他看了看时间,“我得回去了,真不好把老头一个人扔那儿。”
“岑院长说想跟你聊聊呢,你不等他一会儿?”
“下次吧。”
“行。”
谢让下午这边还有工作,就不去养老院帮忙了,把安岁送出办公室,在走廊分别时,突然抱住他:“岁岁,今天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我也是。”
泓桥路80号,两个抱团取暖的小少年,各自长大了。
安岁从办公楼的后门出去,站在屋檐下,望着院子里的那棵杏树,树下多了两张木椅,还搭了个秋千。
他走过去坐在秋千上,身体轻轻晃动,脚始终踩着地面,这让他踏实,一阵寒风吹过,落下几片干巴巴的枯叶,飘在帽檐,又颤巍巍掉在腿上。
院长办公楼翻新了,操场重建了,连厕所都修了,过去的痕迹被时间慢慢抹去,唯独杏树还在。
这一瞬间,安岁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
好似昨天他还蹲在这儿捡烂杏子吃,今天摇身一变成了风光无限的阔少,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形,他感到呼吸困难,直勾勾盯着办公楼窗玻璃上映出的影子,仿佛不认识自己了,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费力地咽了咽吐沫,也许,在多年前的那场事故中他就已经丧生,留在世上的,不过是一抹游魂。
那游魂是个冒充者,扮演完这个,戏服还没换,又要扮演那个,没完没了。
操场传来小孩的嬉闹声,在这阴沉沉的天气,像破开乌云的那道霞光,把安岁从一个世界拉回另一个世界。
他本来想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他的耳边响起北彻的话。
「安岁,无论何时,都不要阉割自己的感受。」
那是一种悄无声息的力量,推动着他,促使他想要做出改变,他掏出手机,打给了梁山越。
大约是在开会,梁山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紧绷,但在说出两个字后声线就放柔了:“岁岁,怎么了?”
“我想问你……”
安岁抠着指甲边缘,“你当年收养我,后不后悔?”
没日没夜开了两天会,想补救措施,尽力把损失降到最小,眼看有点眉目,会议室的气氛总算轻松了点,CTO适时开了个玩笑,其他人都笑了起来,独独老板没空,接起了电话。
梁山越起身,往外走,他知道这时候应该留在这儿,年轻的团队,需要他给出更多的耐心,但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孩子为何如此丧气,从来都是无法无天地跟他叫板,隔着太平洋,声音像是被浪潮卷着,高高低低,犹犹豫豫,他需要安抚他。
“笑话不错。”
梁山越对着CTO说了句,丢下一干人,离开了会议室。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你就说后不后悔。”
那蛮横的语气,梁山越都能想象出安岁说这话时的样子,定是瞪着大眼睛,眉间带着倔强,让人容易心软。
他说:“不后悔,四叔从来都不后悔收养你。”
狂风把安岁的帽子吹翻了,有孩子路过,帮他捡了起来,他笑着说谢谢。
“在外面?”
“跟着师父到养老院义诊,过来福利院看看。”
刹那间,梁山越捏紧了手机,他似乎明白了安岁的丧气为何而来。
两人都在等对方开口。
安岁拍掉帽子上的尘土,说:“你总让我听话,可我一点也不乖,不爱学习,贪玩,工作上也没法帮你分忧,你养出了一个废物。”
“养孩子哪有什么标准,你不爱学习,侍酒师证那么难考,你都考过了,你贪玩,但是把酒庄管理得井井有条,怎么没帮我分忧?老太太偏头痛,不是你一直在做针灸推拿?”
“……”
“梁家养出的是个好孩子。”
多好听的话。
安岁的眼眶顷刻间红了,他想问,你这么疼我,怎么会允许别人把我父母的名字写错?你在害怕什么?
够了!
安岁,够了。
心里有个声音叫嚣着,他把你养大,用钱堆出你的骄纵,不是让你有一天和他对峙的。
到最后,他只是说:“四叔,回来记得给我带礼物。”
“好。”
第36章 那年夏天那场雨
安岁沿着大路往福利院走,风大,他不时要压一下帽檐,忽然瞥到指甲边缘被抠得起了几根倒刺。
撕倒刺,他最喜欢干了,因为解压。
于是停下脚步,拽着那点刺头轻轻往下扯,开始是细细的一条,越拽,脱离的死皮变得越宽,与肉紧紧相连,没那么容易扯动,出现了刺痛的感觉,依稀可见血慢慢往出渗,他盯着指头看了半会儿,狠狠一扯......
从甲缘到指关节,生出模糊的血痕,像一条窄窄的河流,红色的河水不断往上翻涌。
可死皮太顽强,仍没断。
他只好将它咬掉,闻到淡淡的铁锈味,伸出舌尖,小狗舔爪子似的,在伤口舔了下。
回到养老院,钟隋一眼看到了他的手,蹙眉:“你就好好撕,早晚指头感染,正好剁了。”
“你当我三岁呢。”安岁找到碘伏,消了毒,贴上创可贴,动作之熟练,可见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钟隋摇摇头。屁大个年纪,就爱故作深沉,明明满腹心事,还装得云淡风轻,让他去福利院是去解心结的,这倒好,心思又重了。
看诊完,他们和院长约了下次来的时间,就打算回城,安岁去取车,经过麻将馆,门开着,古樱看到他,扬声问:“安医生,要走了?”
“是。”
古樱示意麻友暂停一下,她起身,提着杯热奶茶出来,“奶奶请你的,今儿冷,路程远,喝点热的。”
“谢谢。”安岁笑着接过。
古樱又叮嘱,让他下回来,不要忘记戴这顶帽子。
他本身喜欢戴帽子,也适合,小头小脸,任何帽型到了他头上,都有别样的风致,但在日常生活中,男性佩戴礼帽并不多见,又不是走秀,古樱纯粹的欣赏与赞美,让他心情好了很多。
“奶奶,我不会忘的。”他说。
“再见。”
“再见。”
出了养老院,钟隋把副驾椅背调低打瞌睡,安岁专注开着车,过了好几个路过,寂静的车里突然发出声音。
“你跟梁山越怎么了?”钟隋不知何时睁开眼睛,望着他。
“没怎么啊。”
“说实话!”
安岁指尖摩挲着方向盘,没吭声,他师父这人行医一辈子,摸的脉不计其数,见多了生老病痛人情冷暖,已然修成仙了。
瞒不过。
“梁山越把我父母的名字改了。”他如实道。
“为什么改?”
“我哪知道。”
“真不知道?”
“……”这回,安岁彻底不吭声了。
车开出泓桥路80号,钟隋拿过奶茶,撕开吸管,要自己喝。
“人家是给我的。”
“你开车怎么喝,一会放凉了。”
“放凉我喝凉的。”
“凉的伤胃。”
“……”
古樱舍得给安医生花钱,这杯奶茶估计是把店里能加的料都放进去了,钟隋喝了几口:“这不就是八宝粥嘛!”
“嗯啊。”
车拐过大转盘,安岁听到钟隋说:“你父母的死,不能全怪梁山越,不管怎样,他把你养大了,你得念这份恩。”
安岁发出自嘲的笑:“嗯,两条人命,换我锦衣玉食的生活。”
钟隋被一颗椰果噎了下,无言以对。
良久。
安岁说:“早知道后来的人生是这样,当年我就应该和他们一起死了,多好。”
“放屁!”钟隋吼道。
老头儿嗓门大,吓得安岁一激灵,差点把车开进绿化带,揉揉右边耳朵:“师父,我开车呢,您别一惊一乍的,行吗?”
“我坐你的车呢,你别要死要活的,成吗?”
“……”
“小小年纪,不知道生命宝贵,还跟你爸妈一起走,他们听到这话该有多伤心?小时候多好个孩子,越长越歪,心思重成啥了!黄土都快埋到我脖子了,我不照样好好的,你今年才24,泡夜店泡的,一点精神头没有。”
安岁被叨叨的烦:“不死了,我不死了,您别念了。”
钟隋下乡行医有半年,好阵子没敲打他了,一时停不下来:“你心不定,性不定,所以合同你爱签不签,我也不逼你,真要把病人交给你,我还不放心呢。”
安岁受了打击:“我没那么差吧。”
“你以为?”老头儿看向窗外。
过了会,转过头,一改方才强硬的语气,温和道:“岁岁,人太完美就不足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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