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岁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非亲非故,随时可以扫地出门。
那梁山越呢?他是怎么想的?安岁有时候真想问问他,话到嘴边了,说不出口。
梁山越即便满腹算计,可他自己,也并不是绣花枕头。
那是一个阴雨的日子。他饿得睡不着,从宿舍溜出来,想去饭堂看看有没有剩饭可以吃。院长办公室在一楼,他蹑手蹑脚地经过,透过半掌宽的门缝,瞥到沙发坐着一人,风度翩翩,看着就是有钱人。
他听到院长称呼那个人——梁先生。
也姓梁吗?
就是这个姓,让安岁骤然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办公室开着窗户,风将门缝吹得更大些,那个人也注意到了走廊上的他。安岁一阵惊慌,怕他告诉院长,但那个人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院长也没有回头。他趁机跑掉了。
之后的半个月,宿舍经常掀起雀跃的笑声,他们都在讨论,谁有福气被梁家领养。安岁缩在床角看书,默默听着,他十四岁了,是这些孩子里年纪最大的,点兵点将,怎么点也点不到他。
是啊……
谁会要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养不熟的!
陶衍当然也是这么想。
他陪着梁山越来了福利院两次,不凑巧,每回都下雨。院长办公楼后面有一棵杏树,狂风把鸟巢扇落在地,鸟妈妈不在,幼崽胡乱甩着翅膀,细细的跗跖在泥地上挣扎。它站不住,更飞不起来。
忽然,一个男孩冒雨跑到树下,把幼崽捡起,捧在手心检查。他额前的头发太长,挡住了眉眼。可凭着那秀气的小下巴,陶衍断定,那应该是个漂亮孩子。
梁山越问院长:他多大了?
十四了。院长讪笑。对于此次领养,院方显然有自己的计划,他们推崇一个五岁的男孩,长得伶俐可爱,字还没认全,已经会写三行诗了,有神童的趋势。
就他吧。梁山越对院长说。随后,让陶衍去办理领养手续。
梁山越撑着伞走到男孩跟前,帮他检查雏鸟的情况。
是一只健康的幼崽。
你想养它吗?梁山越问。
鸟妈妈回来,看到孩子不在,会着急的。男孩低着头答。
那我帮你把它和窝放到树上,好吗?梁山越又问。
陶衍看到那孩子点了点头,头抬起,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蜿蜒着贴在脸颊,一双眼睛空洞、深沉。
实在不像一个少年人该有的眼神。
梁山越似乎也这么觉得,那天之后,尽他所能,满足安岁想要的一切,终于,那双眼睛有了神采。
偶尔,陶衍也纳罕,梁四少真想过“养孩子”的瘾,何不找个年纪更小的?
直到有次,他帮着梁山越到书房找文件,翻到一份落尘的资料,依照上面的时间推断,早在他们第一次去福利院之前,梁山越就知道了安岁的存在。
梁四少根本就是拿着画像找人,恰巧找到了福利院。
难怪,明明是领养,却不改姓,说是寄养。
这场寄养关系,或许从一开始,便是以身入局的献祭,说不好被架上供桌的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南广场的音乐喷泉开着,光影或浓或暗地晃进屋子,陶衍头上的帽子的白狐毛,一会被染成橙红,一会又变成深蓝……
堪比他复杂的心情。
安岁含笑把那顶帽子摘下,乖巧道:“好了,我明早会给四叔打电话的。”
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盒迪拜巧克力,递给管家:“里面有开心果丝,专门给你留的。”
陶衍喜欢吃开心果,但他向来不显露喜好,也不知道安岁怎么留意到的,更觉得这孩子有颗七窍玲珑心。
心一热,话不免就多了:“安少,北彻娘舅那边,是极有根底的。”
“是吗?”安岁不以为意。
管家见他仿佛不知情,有意提点:“可以说是满床笏了。”
“这样啊……”
安岁低头玩着手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去酒吧找个鸭子,难道还要把人家祖宗十八代查一遍?”
“呃。”
管家摸摸鼻子,“这怎么能一样呢?”
拿北彻和鸭子比?
“当然一样,就像玩儿一夜情,你情我愿的事,爽完提裤子走人,他未必不是这么想的,要说我关心的嘛,我只想知道他那根枪有多长……”
眼看越说越离谱,管家借口有事,拿着托盘和巧克力走了,安岁追在后面喊,“别跑啊,陶叔,我还没说完呢!”
陶衍都走出去很远了,还能听到从屋里飘出来的嘲笑声。
想到安岁那些荤素不忌的话,他一跺脚,老脸半红:“唉……”
盼四少归!
第8章 当时的月亮
“真是不经逗!”安岁趴在床边笑,不耽误他一心二用,在游戏里斩妖除魔。玩了两局,觉得没意思,索性抛下平板,跑到窗边欣赏月景,屋里生着壁炉,他因此穿得很薄,吊坠从宽大的领口滑出,在胸口扫来荡去。
他戴了这么些年,早以为那绳子已经嵌进皮肉,融入身体。
从没有细细看过它。
他把坠子高高举起,隔着窗玻璃,那颗红玛瑙落进天边的圆月,化成玉兔的眼睛,他被一股灵气指引着,看到了刻意回避的一幕。
——在瑞典时,这枚玉坠子吻过北彻的嘴唇。
倏然间,壁炉里的火苗仿佛跳进了安岁胸腔,他的心绪也随之摇曳,此刻的江城,北彻的卧室窗外,又是怎样的月景呢?
他迫切想知道!
安岁回到床边,捡起手机,把那串号码输进微信通讯录,跳出一个页面。
【昵称:星期五。】
【头像:一个男人的手,指节修长,腕骨突出,宽厚的掌心搭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
他敢肯定,这就是北彻的微信号。
几个小时之前,他刚握过那只手,余温尚在。
他不断把头像的照片放大、缩小,来回看了好几遍,也没有认出那只圆润小爪子是属于猫还是狗。
倒是由于反复折腾,手指误触了——添加到通讯录。
一条好友验证发了过去。
叮。
手机响起提示音。
床边探出一个狗脑袋。
耳朵机警的竖起,蓝眼睛紧盯着屏幕,伸着爪子解锁,它看着新消息,歪了下头,摇起了尾巴。
北彻从浴室出来,见狗儿子没在边上,直接走到卧室,撞见星期五又在摆弄他的手机,佯装生气,沉声道:“乖宝,不可以。”
“汪——”
星期五兴奋的叫着,用爪子拍着手机屏幕。
北彻只当它想看抓鸡视频。
前段时间,他爸带着星期五去农家乐住了几天,那儿的山上有个养鸡场,是给客人们体验乡村生活用的,老板瞅它跟一般边牧不太一样,他爸立刻显摆,我们孩子是赛级犬,拿过奖的。这么厉害,那你们吃的鸡,不如让它抓吧,老板说。就这样,星期五开启了隐藏技能。后来,他爸是被老板赶走的,就算是加钱,人家都不让再住了。早上起来,门口摆着一排血肉模糊的死鸡,谁受得了?
回来后,星期五闷闷不乐,北彻用AI给它做了一个抓鸡视频,有农舍、田庄、成群的走地鸡,它每抓一只,还有鼓掌的音效。
早中晚,狗儿子每天要看三遍,这些天,北彻闭上眼睛,耳边都是咯咯咯、呱呱呱……
“汪汪——”
星期五扑过来抱着他的腿,舔他的手背,简直要萌化了。
“好好好,给你看。”北彻俯身拿过手机,目光落到屏幕,觉出不对了。
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
「我是马孔多在下雨」
「以上是打招呼的内容」
「你已添加了马孔多在下雨,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一朵、两朵、三朵……
“他”共给对方发了十朵玫瑰花的表情包。
“星期五,看你干得好事!”北彻板起脸。
往常这种时候,他若是真发威,还是能镇住狗儿子的,但是今天,它反常的激动,一直冲着他叫,拿湿凉凉的小鼻子碰他的手背,似有邀功的意思。
北彻又转而看向屏幕。
随之,点开对方的头像。
【一张扮鬼脸的大头照。斗鸡眼,鼻孔冲着镜头,中指顶着尖下巴。】
这下巴……
除了安岁,还能有谁?
北彻亲了亲星期五的脑袋,赞叹:“乖儿子。”
「手机装在兜里,不小心碰到了。」
这是北彻对那一串玫瑰花表情包的解释,他心安理得把狗儿子的功劳,占为己有。
安岁看着弹出的消息,在床上翻了个身,笑着回复。
「到家了吗?」
「到了。」
北彻发完这条后,聊天框便安静了。
他看了看时间,这个点,难道睡着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