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人挺好的。”
他爸刚要咧嘴乐。
北彻又说:“就是身上香水味太重,星期五不喜欢。”
“……你约会还把狗带上了?”
“它是家庭成员,当然有发言权。”
他爸叹了口气。
北彻以为到这就结束了。
但老父亲今天知难而进:“你程爷爷家倒是收养了只退役警犬,他那小孙女年初才从德国留学回来,要不,介绍你们认识认识?看有没有共同语言,能在德国读完博士,脾气秉性应该是不错的。”
“爸。”
北彻转过头,“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他爸眉心直抽抽。以前,北彻耍浑打架,挨批时,就是这副死样,面若平湖,胸有惊雷,不定什么时候就扔出个炸弹。
这不,炸弹就来了。
“爸,我是gay。您就甭费劲了。”北彻说完,抱起星期五,走人。
出了小区,路过公园,北彻停了下来,望着树下的长椅,那儿坐着两人,交谈正酣,他吹了个口哨:“还不回?”
两人朝这边看过来。
“我儿子。”云熙举着啤酒瓶,“来,把这点喝完。”
“长得真俊。”流浪汉的声口,像是岭南那边的。
“随他爹了,我的基因一点没遗传到。”云熙拿手比划着自己的脸,“是不?”
她是鹅蛋脸,细眉桃腮,额中有个美人髻,气质如雾似烟,一种水上江南的朦胧韵味。
流浪汉瞅着假山旁的北彻,跟云熙说:“鼻子像你。”
母子俩的鼻骨都是高且挺,雪峰一般,自带冷感。
“眼睛真灵。”
云熙把酒喝完,起身,“晚安,好梦。”
“好梦。”
北彻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云熙曾是话剧演员,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后当了家庭主妇,一直到北彻读大学,她才回归,转行做起编剧,改编了两部海外剧本,十分叫座,事业从此风生水起。
芙蓉苑附近的公园设计很人性化,常有流浪汉在此过夜。
有一年,江城的冬天特别冷,云熙顺着公园的小道晨跑,看到公共厕所后面蜷缩着个人,她走过去,发现他已经冻僵了。
没有人认领尸体。他来自哪儿,大多年纪,叫什么名字,无人知晓。人死,就像扬了把白灰,落不下什么。
云熙写了封匿名信,递给市政管理局,建议部分公厕晚间开放,用于给特殊人群落脚,这无疑增加了维护成本,意见被采纳的背后——是北氏多年来承担着运营费用。
北彻很欣赏他母亲这点,路见不平,必要相助,堪称侠女。
侠女不愧是创作者,一眼瞧出北彻的心不在焉,问:“你爸又叨叨什么了?”
“逼我相亲。”
“老封建。”
“......”
云熙指着他手里的木盒子:“线香吗?”
“不是。”
“我看看。”
“不行。”
云熙敏锐捕捉到了北彻的情绪波动,兴奋中带着躁动,恍若回到了他的青春期。那是一段让云熙头疼,但也令她怀念的日子。再往后,北彻成了一座沉默的山,有次,还跟她说,他打算独身一辈子。
“你恋爱了。”云熙很确定地说。
“......”北彻没有否认。
“男孩女孩?”
北彻挑眉看着她。
“拜托,我不是你爸,没那么老封建,空雨结婚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一直等你告诉我呢。”
北彻笑了笑,郑重道:“是男孩。”
云熙对他的坦诚很满意:“谈上了?”
“还在追,我打算去康市一段时间。”
“行,去呗。”
北彻料到他妈不会阻挠,但出柜出得这么顺利,他还是挺意外的:“你以后不会有孙子抱,这也行?”
云熙俯身亲了口星期五:“孙子不就在这儿嘛。”
“汪——”
星期五探着舌头微笑,眼睛亮晶晶的。
云熙摸了摸它,看向北彻:“我当了三十多年的妻子和母亲,也就这几年,才算有了自己的时间,我可不想以后出去,被人家喊,那谁谁谁的奶奶......儿子,你独身主义也好,喜欢男的也好,妈妈都尊重。”
“你喜欢什么,什么就是你的灵魂。”她话锋一转,“但你姥爷和舅舅那边,我可不管,你自己努力。”
“知道了。”
北彻回到家,给星期五喂了水,然后,取出那颗柠檬,覆了层保鲜膜,放进冰箱,过了会儿,又拿出来放到冷冻层,没几分钟,又掏出来了......
如此往复。
他给植物学家朋友打电话:“鲜柠檬怎么延长保质期?”
“切片,冷冻。”
“不想切片呢?”
“切角。”
“非要冷冻?”
“倒是有个办法,就是有点麻烦,你找个本子和笔,记一下......找到了吗?找到啦,你这样——给它吃了,存肚子里,哈哈哈哈......”
北彻磨着牙挂了电话。
“汪汪......”星期五看到爸爸吃瘪,乐得直蹦跶。
“有你什么事?”北彻拨开狗儿子,进浴室洗澡,星期五抓了两下门,见他不开,趴在地上等。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安岁往掌心挤了坨洗手液,认真搓洗着,他刚从西楼回来,老太太偏头痛犯了,他给做了推拿,老人家用的精油味道浓烈,沾在手上,一时半会不容易洗掉。
有人来敲门。
“陶叔,你进来吧,门没锁。”他从浴室探出脑袋,喊了声。
第7章 以身入局
管家端着托盘进门,里面放着碗冒热气的馄饨,另有几色精致小菜。
安岁洗完手坐到桌前,闻到一股蟹黄香味,老太太有夜宵的习惯,刚才留他在那边吃,三婶和郭宇都在,且虎视眈眈,他借口不饿,匆匆回来了。
“奶奶吃了吗?”他夹了个馄饨,咬开,果真是蟹黄荠菜馅儿。
“吃过了。”管家说。
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多少影响食欲,安岁斜睨着管家:“还有事儿?”
管家搓着手,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安岁把小菜里面的杏仁挑出来。
管家替他丢到垃圾桶,问:“今天给先生打电话了吗?”
“没有。”
“那明早起来打个?”
“不打。”
“……”
馄饨还有点烫,安岁放下勺子,起身去了衣帽间,拿了顶帽子过来。
这款帽子是圆顶瓜皮式,绣着云卷纹,帽沿围一圈白狐毛,安岁戴着,像头上窝了一朵小白云,玮丽夺目。
他把它放在管家头顶,绕着人打转,摸着下巴说:“也不错嘛,再有个长胡子就好了。”
管家望向镜子,与里面滑稽扮相的人打了个照面。
又是给他戴瓜皮帽、又是说没有胡子,他听出了,这是暗戳戳点他呢,意思是,他像从前的穷酸教书匠,迂腐、古板,不通人情。
安岁又坐回桌边,端着碗喝汤。
装馄饨的是青花瓷海碗,把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等他放下碗,见管家还在这儿,不高兴了,故意拿勺子刮着碗边。
一声声的,似狗儿带着哀怨的哼唧。
“你想打你打。”他抱着胳膊说。
管家好声道:“先生在外头,肯定挂念你,若是换我打,他要着急的。”他们这些人没事是不打搅梁山越的,真去上奏,那一定是安岁闯祸了。
“噗嗤——”
安岁突然笑出声,整个人歪斜在椅子上,一条胳膊搭着扶手,脸颊靠着手背,目光朝管家扫去,赖唧唧问:“我给四叔打电话,怎么说?是告诉他我看上北彻了,还是老爷子打算撮合我和北彻呀?”
管家明显一僵。
安岁脸上笑意渐浓:“陶叔,您当就只您长眼睛会看?”
老爷子今天是不是犯糊涂,他最清楚了。梁家这位老人雷厉风行一辈子,控制欲极强,哪怕躺在病房,也不忘运筹帷幄。
那天,梁家小辈们到医院探望,安岁跟在最后面,却只有他被允许进了病房,惹得其他人很是不快。
安岁站在病床边,听他用磨砂般粗砺的嗓子说:我知道你是谁的儿子,梁家养了你十年,仁至义尽,不要当白眼狼,误了你四叔。
纵使他再聪慧,也被吓到了,从病房出来时,脚步虚浮,眼神发直。
他是胆寒。可梁家众人以为那是狂喜之下的平静。因为就在当晚,老爷子公开遗嘱,安岁拿到了相当可观的遗产份额。
安岁花了一周,方才明白,他是老爷子用来破残局的招术。
梁氏有过风雨飘摇的时候,幸得桑家相助,才转危为安。老爷子自己吃了内斗的亏,断然不会让他的儿子们再争个你死我活,但人心到底是偏的,梁山越天分极好,注定让他得到更多的关注与疼爱。因而近些年,梁家是表面和谐,暗流涌动。梁山越和桑榆光有婚约是不够的,得立个稻草人,挡住那把烧过来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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