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想到了瑞典的那次接亲。


    只是这次,北彻伸出的不是腿,而是手,他将手覆在安岁的腰后,耐心十足道:“用这儿发力,收着点肩膀,腿不要抬太高,跟着我调整呼吸,当心岔气。”


    安岁像被下了指令,一呼一吸间,完全跟随着北彻的节奏。


    “准备好了吗?”北彻问他。


    安岁点点头。


    “跳吧。”


    青年凌空的身姿似柔美的绫罗,更似拉满的弓。


    北彻撑起的手臂,是那弦上蓄势待发的箭。


    晚风中,他们是浑然天成的一体。


    前后不过三十秒,安岁携着一枝桂花落地,贝雷帽从头顶滑了下去,发丝在风里飞扬,他朝着北彻大笑:“摘到了。”


    北彻俯身捡起帽子,为他戴上:“嗯,摘到了,你做得很好。”


    可能是北彻的目光太灼热,也可能是安岁意识到自己笑得太放肆,慢慢收起了笑容,低垂着眼帘,作势嗅着桂花。


    很多人都说安岁的眼睛漂亮。


    他有一双标准的柳叶眼,眼角微微往下勾,眼型平而长,瞳仁黑白分明,双眼皮的折痕很深,中间还有条浅浅的褶皱,眼波流转,带着股随风摇曳的媚态。


    但其实,安岁脸上长得最好的部位,是下巴。


    很少有男人的下巴会尖得那么精巧,这使他即便大笑,表情也不会崩,甚至,越是夸张的神态,越能展现他脸部优越的肌肉走向。


    瑞典接亲,安岁闯门成功,两手叉腰,仰天大笑。


    北彻只见过那么一次,回味无穷。


    今天再次见到,让他觉得不虚此行。


    他们继续往前走。


    还真让北彻猜对了,安岁的住所,就是那栋浅紫色的小洋楼。


    北彻掏出一个方形的绒布盒子,递过来,安岁正要接,只听他说:“白天我问你,我们算不算朋友,你想好了吗?”


    “嗯。”


    “是我想听的答案?”


    “你想听什么?”


    “安岁,你知道的。”北彻打开盒子。


    玉观音的绳子被换过了,是一条墨绿色的冰丝棉绳,在绳结与坠子间,多了颗天然红玛瑙。


    安岁无言接过,佩戴时,绳子勾住了帽檐上的装饰扣。


    “帮我。”他把脖子探了过去。


    北彻将绕在扣子上的绳子解开,坠子悬摇着垂落,贴在安岁的胸口,那颗玛瑙红得耀眼,宛若一滴心头血。


    “你还会来看我吗?”安岁的指尖从北彻的腕骨滑过,擦着手背,食指相抵。


    而后,他轻轻握住了北彻食指的远节。很小孩的握法。


    北彻没有说话。


    小洋楼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高耸的眉骨投下一片影子,眼睛掩在里面,像流星消失在茫茫黑夜。


    一只毛毛虫从安岁心里爬了过去,又刺又疼。


    他把北彻的手甩开。


    低声冷笑:“你嫌我。”


    他以为北彻和那些人不一样。


    是他误会了。


    “你走吧。”安岁转过身。


    “那只杯子是我打碎的。”北彻在他身后说。


    安岁顿住脚步。


    他知道,北彻当时一定是看到他在门外了。


    这是在告诉他,杯子是为他打碎的吗?


    接着,他又听北彻道。


    “嘲笑只是一种观点,观点不等于真相,不必当真。”


    北彻的语气平而稳,安岁在那高山一样包容的力量中,依稀听到了遥远的、来自童年的列车,轰隆隆驶来,它带着记忆深处的足音,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与安定。


    “我想……”


    他转身看着北彻,“我们是朋友了。”


    第6章 爸,我是gay


    车子下了高速,驶进市区,北彻才拿出那个长形的木盒子。


    尽管淡淡的果香已经飘忽不定地钻进鼻管,让他能猜到是什么,但是当北彻看到里面的东西,还是禁不住笑了起来。


    司机往后视镜瞄了好几眼。


    心里犯嘀咕: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他叫庞靖,原是北彻舅舅的警卫,退役回老家待了两年,还是觉得江城好,恰逢那时候北彻要到中东接洽能源业务,独身去,家里人不放心,带的人多了,太惹眼。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思来想去,北彻就把他从老家召了回来。


    两人差了十来岁,共事竟意外地合拍。


    他就没见过北彻对谁这样屈尊。


    今晚分别时,那个男孩子突然跑过来,也不说什么事,就让北彻等一等再走。


    他们在车上等了十来分钟,也不见那男孩踪影。


    后来北彻下车等。


    他也就跟着下来,刚从兜里摸出烟盒,想来一根。


    北彻说:别抽。


    他不明所以,但把烟塞了回去。


    又过了片刻,那男孩从小洋楼里跑了出来,月光下,白白净净似一尊小观音,鼻尖凝着的汗珠,是玉净瓶洒出的甘露,自作主张,跑到了他脸上,沾染丁点烟味,都仿佛玷污了他。


    等回到江城再看。他把盒子交给北彻,气喘吁吁地笑着,口吻是盛宠之下惯出的娇气。


    这爷真就听话,愣是等车开进江城市,才打开。


    一股清香从后座飘到驾驶座,庞靖闻出来了——


    是柠檬。


    【这棵树上结的第一个果子。】


    【我可不是小气鬼!】


    洁白的柠檬干花下,放着一张紫色的卡片,上面写着这样两句话,字迹是仿童体,稚气可爱。


    “回头我爸要是问起......”


    北彻抬眼望向后视镜,庞靖的视线来不及躲,撞了个正着,坦然地笑了笑。


    “怎么了?”北彻问。


    “就一个柠檬啊?”庞靖知道北彻为了今天的行程,特意取消了和交控集团老总的饭局。


    这个饭局的作用可不小,北氏要建立自有铁路专用线,自然离不开相关部门的助力。


    专门跑这一趟,回礼……是不是太微薄了?


    北彻摸着柠檬青绿色的根蒂,问庞靖:“你知道在北方养一棵柠檬树,要多久才结果么?”


    “不知道。”庞靖是南方人。


    “至少要三年。”


    北彻将卡片收进盒子,继续刚才的话,“回头我爸要是问起,你就如实说。”


    这是没打算瞒着?庞靖应道:“行。”


    今早去康市的路上,他因好奇,问北彻,和诚投的较量都结束半年了,现在去化干戈,是不是有点晚了?


    谁说我是去化干戈的?北彻回他,是孟光接了梁鸿案。


    当时,他还没明白北彻的话什么意思,经过这一天,他悟了,都借用“举案齐眉”的典故了,加之那毫不掩藏的热切劲儿,看来——有人铁树开了花。


    “去接星期五?”过了长安南路,庞靖问了句。


    “嗯。”


    北彻是独居,住在翠湖公馆,与他父母所居的芙蓉苑,只隔了两条街,遇上工作忙或者出差,就把狗丢给他爸管。


    车子刚在门口停稳。


    从屋里卷出一阵黑旋风。


    细看,是一只陨石边牧,戴着炫酷的护目镜,踏着滑板,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这边逼近,尾巴在疾驰中似舞动的长鞭,威风凛凛。


    “汪汪汪——”


    它绕着北彻转圈,时而直立,时而下趴,经过庞靖,还歪着嘴朝他笑了下。


    这套动作,但凡搁在个男的身上,都能刮出油来……


    可它是只狗!


    庞靖的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他被一只狗给电到了。


    “Good boy!”北彻蹲下,摸着星期五的脑袋。


    它跳下滑板,直往北彻怀里拱,晃着尾巴,嘴里哼哼唧唧的,全然不是刚才的拉风样儿。


    一天不见,想爸爸了!


    北彻抱着狗进屋。


    客厅开着电视,正在播一部前苏联的意识流电影,他爸靠着沙发背,看得昏昏欲睡,打着哈欠说:“总这么抱着,你也不嫌沉。”


    “它才多重。”北彻从茶几取了块牛肉干,喂给星期五,“我妈呢?”


    “出去找灵感了。”他爸拿了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你坐,我问你点事。”


    “什么事?”北彻坐到旁边。


    “你跟那谁怎么样了?”


    “谁?”


    “你说谁?”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说谁?”


    “跟我打机锋是吧?”他爸一拍大腿,恼了,“颜颜啊,你季伯伯那闺女。”


    “吃了顿饭。”


    他爸立刻喜形于色,吃饭好啊,以前介绍的那些,可是连面都不愿意见,看来和这个有眉目。


    关切道:“然后呢?”


    星期五嚼完牛肉干,眼巴巴盯着北彻的手,他倾身拿了块,往空中一抛,狗子跳起来接住。


    “什么然后?”他问。


    “啧……”


    他爸气得又拍大腿,“跟你说个话,比挤牙膏都墨迹,你们吃完饭然后呢?彼此印象怎么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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