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


    郭宇啐了口,“这年头,笑贫不笑娼,会上马桶就行。”


    廖先生皱了皱眉。


    那几位,则是相视一笑。


    安岁听着从里面传来的阵阵嗤笑,它像从另一个世界吹来的风,飘渺无形,带着森森寒意,直往他的骨头缝里钻。


    比这更恶毒的话,他也是见识过的。


    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领养一个少年,总是会给人无限的遐想<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而谣言只需一层浅薄的土壤,便会贪婪生长,飞溅的唾沫,是它的养分。


    有些人啊,面上再怎么点缀,里子坏了。就像郭宇,平日总将孔孟之道挂在嘴边,扮得像个<a href=tuijian/minguo/ target=_blank >民国</a>遗少,撕开那层皮,最关心的,还是别人裤裆那点事。


    安岁手里提着酒篮,里面放着西万尼和蓝佛朗克,方才特意从酒窖取的,他是不喜欢郭宇,但老太太的寿宴一年一回,他不想三婶又因琐事烦她。


    不过,他现在改了主意。


    安岁轻轻抚摸着酒瓶口的铝箔帽,他要是用它给郭宇脑袋砸个洞,梁山越会不会拿家法治他?


    可在扔出酒瓶之前,安岁想知道一个人的看法。


    是沉默以对?是冷眼相看?


    还是,像在瑞典讽刺他没有家教那样,露出讥诮的笑?


    第5章 我们是朋友了


    郭宇端着杯酒过来示好。


    北彻没有接。


    在北彻少不经事时,冲动好斗,崇尚武力,信奉用拳头解决问题。


    他与舅舅亲近,没事就往军区大院跑,和里面的孩子称兄道弟,小小年纪,染得一身匪气。


    真正使他性子沉下来,倒不是受多大教训,或栽了跟头,是因为一本书。


    ——《<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梦》


    那是个夏日的午后,他从街头回来,鼻梁挂了彩,用创可贴虚虚掩着,还要装酷,故意留道血迹在旁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打了架。舅舅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去书房把柜子里侧的那套书拿出来,命他两周看完。


    他哪读得进去?


    第一遍边看边打盹。


    学到什么了?看完后,舅舅问他。


    【地上白茫茫的,真干净】


    他只记住了这句。


    【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滚去重读。】


    又过了两周,舅甥对谈。


    【盛极必衰】相比上次,他有了新的感悟。


    舅舅看起来还算满意。


    和颜悦色道:古时候的官宦世家把这书当成必读,其一,是为了明礼,其二,则是为了避祸……


    那场谈话进行了很久。


    之后,北彻淡出了大院的“街头霸王”组织。


    像是为了印证舅舅的话。


    次年的夏天,大院刘家的小子喝醉酒聚众斗殴,捅死了人,被围观者爆到网上,事态持续发酵,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拔花生一样,刘家被扒了个底朝天。几代人辛苦盖起的高楼,即便未倾,也摇摇欲坠。


    时隔多年......


    北彻以为自己性子稳了,可当那些污言秽语飘进耳朵,才发现,打心底里,他还是想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解决——拳头。


    北彻接过了那杯酒。


    郭宇不由一喜,更加觉得,姐姐是多虑了。他观察这么久,北彻与安岁很可能只是逢场作戏,要不然怎么会对他的那些话毫无反应?他们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安岁是好看,可北彻也犯不着为了个情人开罪梁家的亲戚。


    安岁站在门外,脸上像落了层雪,白得透明,似在过冬天。


    “郭先生。”


    北彻慢悠悠摇着酒杯,看着酒液晃荡,又抬眼看郭宇,“我才疏学浅,问一问,这上马桶是什么意思?”


    郭宇笑容僵在嘴边。


    北彻的指腹摩着杯柄,想到了以前。他人生中打的第一架,是巷战,两队人马火拼,自带武器,有的装备齐全,揣着崭新的双节棍,他呢,随手从马路牙子捡了个啤酒瓶,石头上一拍,拿着块碎玻璃就去了。


    碎玻璃到底也没用上。


    双方对喊了十分钟,散了。


    但冰凉的带着毛边的玻璃在掌中留下的触感,他始终没忘。暴戾的浪潮一旦掀起,便阵阵高涨,拍打着理智的岩石。


    ‘咔哒’


    杯柄从中间裂开。


    酒液直直泼洒出来,一滴没偏,悉数浇在郭宇的前襟,杯子掉在他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北彻向他道歉:“手滑了。”


    郭宇强撑着笑:“没事,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


    说着就想走。


    “等等。”


    北彻叫住他,“那三个字为何意,郭先生还没给我答复。”


    “……”


    郭宇腿肚子发软。


    实在是北彻的气场让人发怵,原本眉骨就高,又是眉压眼的长相,还留个寸头,更显凶悍,平日将匪气收得好好的,眼下,信息素一样冒出来,别说郭宇,旁观的那几位额角也沁出了汗。


    “知是不知?”北彻问。


    郭宇能怎么说?


    本就是背地里骂人,过嘴瘾,总不能对着北彻说一句——


    脱裤子。


    他怕下一秒碎的不再是酒杯。


    “我胡侃呢。”郭宇讪笑。


    “哎呦——”


    安岁提着酒篮进来,眼睛在地上扫了圈,玩笑道,“谁把我的杯子打碎了,可得赔我。”


    郭宇像只惊弓之鸟。


    他不知道安岁是一直在门外听,还是恰好进来,挠了挠头,自以为聪明说:“是我不小心,这是扎尔图吧?改天我让人给你送十套。”


    “是醴铎,那说好了,我可等你送来。”


    郭宇满口答应,火急火燎,去了洗手间。


    衣服沾上大片酒渍,是没法要了,他泄气地把它丢到垃圾桶,满腹牢骚,这次来参加寿宴,原是有个工程想让梁山越牵线,人没见着不说,被姐姐派来当暗线,还把北彻给得罪了。


    这叫什么事?


    想到那一地的玻璃渣,他掏出手机,按照酒杯的款式搜索,跳出来的价格,让他身子一扭,脑袋对着墙……


    砰砰砰。


    从酿酒工厂出来,天色已晚。


    安岁让人带着廖先生他们去下榻的地方。


    “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北彻说。


    “哪有让客人送的道理?”安岁锁好门,把钥匙还给经理,又给管葡萄园的罗姨打电话,明天一大早有收割机进园子,让她带着人提前把野兔赶一赶。


    他做这些的时候,北彻一直站在旁边的白玉兰树下等。


    安岁忙完,走过来,问:“带司机了吗?”


    “带了。”


    “那你就回吧,不早了。”从康市到江城,开车也得三个小时。


    北彻没有理会这道逐客令,只是抬手,将他贝雷帽上的落叶拂开,望着安岁的眼睛:“不急,我想和你走走。”


    “......”


    安岁怔怔出神。


    他是梁山越养大的。


    梁山越城府深沉,说话常常留一半,让人花心思琢磨。寄人篱下的日子如履薄冰,安岁的聪慧全用来讨好他小叔了,也因此,他把梁山越的性格学得有三分像。


    我想——


    这样极具自我意识的表达,父母离世后,他已经很少说了。


    瑞典之行骤然结束,他想和北彻再见面,也只敢把玉坠子藏在人家的座椅下,一封帖子把人请来康市,还是打着老太太寿宴的幌子。


    他和暴雨天在窗棂躲雨的麻雀看似相像,但又不像。


    梁山越的孤独像一座寂静的花园,安岁扮演着若有似无的风声与聒噪的蝉鸣,他的任性、娇蛮,是高门大户里的一剂调味品,是取悦梁山越的一种手段,他的翅膀是用白纸糊的,纯洁、绵软,再怎么扑腾,也飞不出金漆的繁笼。


    那只麻雀被风吹、被雨淋,翅膀却有力,肉身跌在墙角,灵魂飞向了广阔的天空。


    “安岁?”


    北彻轻声喊他,“想什么呢?走吧。”


    南广场的人工湖后,有条风景秀美的仿古砖路,靠着湖畔那边栽着柳树,另一侧,是繁茂的金桂。


    花香袭人。


    他们从树下走过,安岁瞧着,头顶有几枝桂花开得灿烂,他想折一枝,连着跳了三次,都没有够到。


    倒是因为蹦跳,雾霾蓝薄毛衣的下摆卷了上去,腰腹晾在空气中。


    看着挺普通一条牛仔裤,不想,内藏乾坤,腰的两侧是镂空状,雪白的髂骨被皮带束着,如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


    北彻不舍得挪开眼。


    “真高。”安岁不死心,又往上蹦,依旧连叶子都摸不到。


    他是一米八出头的个子,自幼学舞,隔三差五的还会被梁山越扔到部队集训,弹跳力算不错了,但这排金桂目测着,最低也在三米。


    只得向硬件更好的人求助。


    “再试一次,你自己来。”


    北彻言语间带着鼓励,“我扶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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