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坐起身。
一夜未眠,疲惫席卷而来,眼底布满红血丝,连带着眼眶都肿得厉害。
她没有开灯,任由清晨微亮的天光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床头柜。
那张纸条安静地躺在那里。
夏曦月伸出手,展开纸条,一字一句地看,反复看了好几遍。
【抱歉,夏曦月。因为一些工作上的安排,我得提前走了。但请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等我。】
短短一句话,却被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
好。
她在心里轻轻应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等你。
等你回来找我。
抬手,狠狠擦去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仿佛这样就能把心底的酸涩和不舍一并擦掉。
可眼泪越擦越多,滚烫的泪珠一颗一颗砸在身上。
生活还得继续。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
今天还有课,孩子们还在等着她。
夏曦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早餐也不想吃了。
就这样一步步走出了房间。
清晨的风带着山间的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空落。
往日里,这条通往教室的小路上,总会有昭漾陪着她。
或是并肩走着,听她讲村里的趣事,讲孩子们的调皮。
或是昭漾走在她身侧,偶尔伸手扶她一把,笑着说她走路不看路。
可今天,身边空荡荡的,连风都显得格外冷清。
走进教室,孩子们早已坐得整整齐齐,小脑袋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可当看清只有夏曦月一个人时,孩子们脸上的疑惑与失落浮现出来。
“夏老师!”
一个小女孩率先跑过来,仰着小脸问。
“昭记者怎么没来呀?”
“她昨天还说要教我们折纸飞机呢。”
其他孩子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是啊夏老师,昭记者去哪了?”
夏曦月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昭记者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回江城了。”
“回江城了?”
孩子们的小脸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舍,
“那她还回来吗?”
“对啊,夏老师,她还会回来陪我们玩吗?”
夏曦月的心一缩,她抬眼看向孩子们清澈的眼眸,那些眼睛里满是期盼,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
“她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吧,昭漾。
她在心里重复着,像是在给孩子们承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孩子们听了,脸上才重新露出些许笑意,乖乖地回到座位上。
夏曦月站在讲台上,拿起粉笔。
可往日里熟悉的板书,今天写起来却格外吃力。
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后面,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昭漾笑着看着她,喊她一声“夏老师”。
一堂课下来,夏曦月的心始终悬着,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下午下课之后,她送走了孩子们,独自一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
身边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连路边的花草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她努力回忆着过去三年独自一人在村里的日子。
那时候没有昭漾,她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日出日落,日子平淡却也安稳。
可奇怪的是,那些记忆变得格外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纱,怎么也抓不住。
反倒是和昭漾相处的点点滴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一起在槐树下乘凉,一起给孩子们上课,一起在深夜里谈心,一起做着最亲密的事……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
此刻都化作尖锐的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
心口传来的钝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停下脚步,靠在村口的老槐树上。
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
夏曦月抬手,轻轻拂上胸口,那里跳动得格外剧烈,每一下,都在诉说着不舍与牵挂。
昭漾。
她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眼底的泪水再次滑落。
我等你。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回来。
……
就这样过了快一个月。
可在某一天午后,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赫然显示着江城。
江城?
夏曦月心头一紧,皱着眉迟疑了许久,还是缓缓接起,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不安: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而严肃的声音:
“喂,请问是刘秀英家属吗?”
听到“刘秀英”三个字,夏曦月浑身一震。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开始嗡嗡作响,尖锐的耳鸣席卷而来。
夏曦月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遭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整个人陷在无边的阴霾里,动弹不得。
“喂?喂?能听到吗?喂!”
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喊声一遍遍传来,尖锐又清晰。
硬生生将她从回忆的深海中捞了出来,拉回冰冷的现实。
她猛地回神,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与恍惚,磕磕绊绊地应道:
“诶…能听见。”
“请问是刘秀英家属吗?”
“我…是。”
听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攥住她。
“老人家冠心病复发了,情况有些严重。”
“已经送到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抢救了,你尽快来一趟医院。”
话音落下,不等她再多问一句,电话就被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单调又刺耳,一遍遍敲在她的心上。
冠…冠心病?复发?
夏曦月僵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不停发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她什么时候得的冠心病?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这三年,她只顾着逃避,只顾着埋在自己的痛苦里,居然连妈生病了,也不知道。
她用力闭上眼,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太阳穴却止不住地突突直跳,头疼席卷而来,ptsd仿佛又要被诱发,焦虑与恐慌瞬间裹住了她。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尖锐的痛感让她勉强清醒。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不敢拖,更不敢想,万一妈妈也像姐姐一样,就这样离她而去,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哪怕她们之间横亘着那么久的隔阂,哪怕她心里还藏着怨怼。
可她终究做不到无动于衷,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母亲身处险境而不管。
她不敢耽搁,踉跄着起身。
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颤抖着点开购票软件,火速订了最近一班飞往江城的机票。
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
连夜一刻不停地赶往机场,坐上飞机的那一刻,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五味杂陈。
江城,这个她逃避了三年的地方。
承载了她所有的幸福与痛苦,自己的心理疾病,姐姐的离世,还有和母亲解不开的矛盾。
如今,她终究还是要回来。
飞机落地江城,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却让她倍感陌生。
她一出机场,就立刻拦了出租车,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对着司机反复说道:
“师傅,去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麻烦快一点!”
车子一路疾驰,她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焦灼地望着窗外,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无比漫长。
终于到了医院,她付了钱,冲进门诊楼住院部,赶紧找到前台的护士急切打听,语气满是慌张:
“您好,麻烦问一下,刘秀英病人在哪个病房?”
“等一下,我查查。35床。”
“35床是吗?谢谢您!”
她顺着护士指的方向,飞快地朝着病房跑去。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她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母亲。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
身上连着监护仪器,屏幕上的心跳线平稳跳动着,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看到那跳动的线条,夏曦月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她没有立刻进去,怕自己情绪失控,也怕面对母亲,脚步顿在门口,转身先去找了主治医生。
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声音带着颤抖:
“医生您好,我是35床刘秀英的家属,我是她女儿,请问我妈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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